今日,已经是第二十二日,楚昭依然没有答复。
近来,她一直在和苑和铺子两头忙活。和苑那边需要在前后院里种些喜欢的花草,还要辟出一块地种点蔬菜,又将屋里该修缮的地方都整修了一番。虽然还没住过去,但是已经将那边收拾妥当,让嫂嫂先过去住下,这样一来川穹也能陪着嫂嫂。
而她呢,要留在春柳园先稳住卢不惟。
搬家那日,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楚昭一眼便认出,那是卢不惟的车驾。
卢不惟没有出现,却派了琼林和琼湖来帮忙搬家。
在确保嫂嫂能安全搬离前,楚昭不想多生事端,便没有将卢不惟的真实身份相告。所以嫂嫂还一直以为卢不惟是个好心人,对他心怀感激。她直言道何政身份不简单,咱们以后尽量跟他保持距离。
宁五娘却不以为然,在她看来,何政三番五次对她们出手相助,平日里也多有照拂,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过她们。在这个世道,今朝不知明日事,已是难得,更何况她们与他并无干系,她也是沾了昭昭的光。连她都能察觉到何政对昭昭不一般,眼中有男女之情,可昭昭似乎对他多有避嫌。
至于楚昭为何没有跟着嫂嫂一起搬进和苑,她给嫂嫂的理由是,她这边还有私事没处理完,等处理好了之后会过去的,叫她且安心住着,那边有川穹照应。
嫂嫂搬走后,整个春柳园如今就只有她的院内还算有些人气,其他院落倒冷清了许多。
入夜后,楚昭就一直坐在书案前整理账本,案桌旁昏黄的灯光通过纱罩,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亥时二刻,困意来袭,才舍得放下手中笔墨,往床边走去。
“松枝,你把灯火灭了吧。”
“好的,娘子。”松枝将烛火灭掉之后就出去了。
楚昭躺下正要入眠,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阵阵凉意如潮涌般翻卷入房中,藕荷色轻纱床幔被风掀起,顿感后背凉嗖嗖的。她翻转过身,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怎么窗户是开着的?”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户边,往外瞧了瞧,顷刻间夜空中乌云密布,只见一点可怜的月色,犹如画师不小心将油墨打翻了一般,将夜空渲染作一幅浓重的水墨画。
院中玉兰树的枝叶被狂风吹得沙沙作响,起风了,看来将有一场狂风暴雨来袭。
她伸手探出窗外,抓住窗撑,欲将窗户放下关好。
关到还剩半臂距离时,忽而余光瞥见角落一处——窗户右边底下站有一人。
她顿了顿,偏过头,瞧那人脚上的鞋码和纹样,贵气十足,她便知道是卢不惟。
不知他何时来的,既然他默不做声,她也全当不知晓,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就睡着了,进入了梦魇……
梦里有人一直在唤她的名字,但他看不清他的脸。那人呢喃道:“楚昭啊楚昭,你说我该叫你昭昭,还是楚楚,还是该给你取个新的称呼。”
顿了顿,那人又说道:“《字林》里说,‘妧,好貌也’。希望你平安和顺,美好安然,叫妧妧可好?”
“妧妧,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可你就是不来找我,真是磨人得很。”
男子爱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肌肤细腻,光滑无比。遂又垂眸,往下瞥了瞥眼前的美好,满意道:“妧妧当真是花容月貌,身量纤纤,窈窕有致,怎能令人不爱呢。”
最后男子的手落到她的唇上,用指腹轻轻摩挲,“显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从你第一次坠入湖中,我们就有了交集。”
话音落下,他在她的唇上烙下一吻,盖上专属于他的印记。而他只沾上半分,便离不得,想要加深这个吻,渐渐地愈发不可控制。
她的身体像是被压制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也睁不开眼,任她在梦里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她又掉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她害怕极了,不断地想往上游,却被人拉着不断往下拽,渐渐地呼吸不上来。
窒息、恐惧、惊慌失措瞬间袭来,让她一下子看清了梦中男子的脸,是他——卢不惟。
他触碰到了她眼角的湿润,停了下来。他向来克制,怎么一面对她就完全失控,滋生出想要疯狂占有她的心。但他并不觉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迟早她都会是他的人,准确来说在他心里,她已经是了。
帮她盖好衾被后,他就离开了。
昨晚的梦境实在太真实了。次日,楚昭醒来后,并没有发现房中有何异样。她唤来松枝问过,松枝也说昨夜侯爷没有回来过,宅中也无贼人。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令楚昭又想起在山间小院住的那些时日,跟昨晚的状态差不多。每晚入睡前都很正常,到了半夜每每翻身都很吃力。梦中她总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可她就是醒不过来。
梦魇令楚昭一夜都没睡好,今儿在小食铺打了半天盹,实在扛不住又回去补了一觉。
午觉醒来,发现窗户边上有一只白鸽,还是个信鸽,她打开里面的信笺:府衙见。落款人:子政。
短短几个字,却苍劲有力,就像他人一般不容他人违抗。
鬼才要去,去了等于羊入虎口。她将信笺放在火舌上烧掉,把这碍眼的鸽子放飞。
卢不惟的一再试探,让楚昭不得不重视起来,原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可能过一阵就会打消掉这个念头,没想到他搁这儿守株待兔。
她到底该怎么躲避他,真让人头疼……
只要一想到,卢不惟此前出屡次出手相助,如今又住着人家的宅邸,终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欠了他太多人情,到底不好撕破脸,也尚且没走到这一步。只是经历过山上那一遭,她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如今的她,好不容易开了铺子,生活终于安稳下来。她只想过好眼前的日子,将来把铺子壮大起来,女儿情长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眼下并无打算。
对于卢不惟提出的嫁给她,楚昭更是毫无兴趣,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将这事儿翻篇。以卢不惟那般坚决的态度,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楚昭下意识的想要逃离。
她坐到案桌前,脑中谋划着,提笔在纸上写下“逃跑”二字。
古埠小食铺那边有嫂嫂,宋竹,东子,和苑有川穹,若是都抛下他们离开,是否不太好。卢不惟作为镇北侯,是要镇守北锡关的,不能轻易离开,可是她又能去哪。
川穹刚脱离苦海和她重聚,总不能又将她抛下,楚昭于心不忍,并且她答应过要给川穹治病的,终不能食言吧。又只能将宣纸上“逃跑”二字划掉。
顿时,脑子里又萌生出——将计就计。
可如果她真这么做了,可能再逃不出卢不惟的手掌心,又将“将计就计”划掉。
那不如招个赘婿?假意结婚,有了婚配,卢不惟兴许就不再惦记了,可眼下也没有合适人选,划掉,统统划掉。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楚昭想了两日,都没想到合适的办法,也没心思在小食铺里待着。
今日午时刚过,楚昭刚好抽空带着川穹看病去。
她们先去了铺子附近的一家医馆,坐下后将病情一一陈诉。
大夫让川穹张嘴发出声音,又看了看她的喉咙,把了脉,面色凝重。
楚昭急切问道:“大夫,她的嗓子能治好吗?”
大夫叹气,摇了摇头:“不大可能,老夫医术不精,小娘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看了看川穹的神色,眉眼耷拉着,怅然若失,显然被大夫打击到了。
出了医馆后,她抓着川穹的手,安慰道:“一定有办法治好的,咱们不能放弃。这个大夫不行,咋们就再找下一位。”
一连几日,她们跑遍了城内所有医馆都说治不好,连川穹都快要放弃了,可楚昭偏不,天下名医众多,一定还有办法的。
回了春柳园,松枝在前厅一直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妧妧亲启。
楚昭接过,纳闷道:“妧妧是谁?”
“不知是何人放的,奴婢洒扫时便看见这封信,就放在房中的书桌上,应该是给娘子的。”
“可我也不叫妧妧。”
妧妧……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她回忆了一番,这不是那个梦里面……
难道这不是梦,是真实的!
楚昭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瞬时怒气冲冠,将信胡扯撕了。
松枝从未见过娘子这么生气,她蹲下身,将地上的信封碎片拾起,无意看到了信的一角有几个字,念了出来:“治疗哑疾。”
楚昭喝了两口茶,慢慢冷静下来后,听到这四个字,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过来,“我看看。”
接过瞧了瞧,确实是这四个字。
她让松枝将信拼好,凑出来的大概意思是:若是想救你的侍女,今晚来侯府见我,我有办法治疗她的哑疾。
又是个大坑,似乎她还拒绝不了。罢了,不管他耍什么花样,都不能让他如愿。
刚入夜,卢不惟早早就派来了琼林来春柳园接她,她特意磨磨蹭蹭半天才出门,心里是不情愿的,却又不得不去。
琼林扶着楚昭上了马车,车内只有她一人。
春柳园距离侯府车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却觉得好似过了很久,她心慌了,却无法开口叫停马车。
川芎跟了她这么多年,在她身旁尽职尽忠,她也一直将川穹视作妹妹般,眼下这是唯一的希望,她又如何拒绝得了。
卢不惟当真好算计,看来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等一个适宜的时机,而今这个时机到了。
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楚昭抬眼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浑然不知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琼林带着她进了兰汀苑后,便退出去了。
房内只她一人,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加强烈:“卢不惟,你出来。”
随后菖蒲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套肉桂粉色寝衣。
“娘子,侯爷吩咐奴婢帮您沐浴更衣。”
“菖蒲,你家侯爷呢?你去跟他说,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侯爷说了,只有沐浴更衣后,才有资格谈判。”
诡计多端,楚昭恨不得将他打上一顿,“告诉他,本娘子不吃这一套。”说完便迈出房门。
还没走两步,她就被菖蒲从身后击晕了。
一炷香后,紫檀木床榻上睡着的美人早已沐浴更衣过,屋内檀香芬芳四溢,床顶纱幔随风微微飘动,令人遐想,恰似一幅美人酣睡图。
而榻上美人对此,却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