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伙子,腿往里收收。”一个满下巴胡茬的大叔冲着过道的脚踢了踢,极具冲击力的嗓音向座位上的程澜轰去,那吐沫星子能把人崩飞二里地。
程澜挪了挪腿,又昏昏沉沉的躺在座位上,自打上车以来,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听到这话了。
“真他妈乱。”他暗骂着。
大巴晃晃悠悠的开起来,好在暖气烧得还挺足,热气从脚边出风口吹出,能散散身上的凉气。“票都拿出来啊,都拿出来,没有票不能上啊,你票呢?”大妈脸颊两侧被风刮得紫红,没好气地说道。她腰间的灰黑色挎包看上去很旧了,上面还染着白灰,戴着厚厚的黑色手套,手指露在外面,应该是为了方便查票和数钱。
“没票现在买,赶紧的,不买下车。”程澜是真没想到都这年头了还有逃票的,他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马上就要燃起来了,那大妈一个一个的问,一辆车三十多号人,她至少要说四十遍这句话,偏偏内声音又像公鸡打鸣一样尖锐,总结来讲,就是“吵”。
程澜望向窗外,呵呵,其实窗户早就被白霜铺满了,啥也看不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只是在想:他要去的究竟是个什么烂地方。
“到站了啊。”司机大哥一声喊,程澜疲惫地睁开眼睛。他这一路上,不是被隔壁大哥脱鞋烤脚的臭味儿熏醒,就是被后座小孩儿的尖叫吓醒,真是烂透了。
一开车门,冷风裹挟着新鲜空气一起冲进来,灌进程澜的鼻腔里,瞬间清醒了不少。手机嗡鸣两声,弹出几条消息。
-澜哥,中央商城内边儿新开了家密室逃脱,周四去玩儿啊。
-不去。
-为啥啊,澜哥,就属你胆儿最大了,我们不能没有你,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是不阿姨不让你去啊,让她通融通融呗。
程澜深吸了口气,虽然贾屿一直是个话痨,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人这么烦过,他不想回,不想看手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更不想站在这里。
-转学了。
-??????........
-你别开玩笑了......
手机嗡的一声黑屏了,程澜用手拍了拍,按了按开机键,得,冻关机了。这回好了,彻底不用看了。
这边儿刚放下手机,旁边儿几个对着程澜上下打量的人就立刻冲上来,如同饿狼扑食般对着程澜喷吐沫。
“小伙子,去那儿啊,我拉你。”
不用想,这一看就是宰客的,但他也没办法,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只能上车。
“到东同庆路和北同庆路交口。”
“小伙子,第一次来啊,是市区来的吗?看着挺贵气的,我跟你说啊,我们这儿......”司机大叔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话,一直说一直说。
程澜根本没听,也没想听,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他还没来得及理清。
三个月前父母离异,公司撑了不到一个月就破产了,公司在妈名下,她一夜之间背上了巨额欠款。而他潇洒的父亲呢?早就不知道跑哪儿逍遥去了。妈把这些年的积蓄全都掏出来,房子车子能抵就抵,能卖就卖,又找亲戚借了点儿,好不容易填上了这个大窟窿,却在这个月,也就是两周前,从顶楼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程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补课班上课,电话那头有哭声、叹气声,还有什么...他听不清。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内个糟烂的爹也来了,一个个的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白花,装得人模狗样。程澜捧着母亲的黑白相片儿,对着火盆叩首,殡葬司仪念念有词,流程就很快走完了。
母亲被推入火化车间前,很多人都哭了,他们围过来,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拍着他的后背,这些人里也包括他的父亲。
程澜没哭,他只觉得很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各项事宜短短三天就办好了,母亲入土后,按照习俗,几个亲戚约在附近的一个大饭店,点了几个菜,互相客套着聊聊天儿,炫耀着自己儿子/女儿有多优秀,就好像丝毫不记得自己刚参加完葬礼,时不时的蹦出几句来安慰程澜。
烦,很烦,很恶心。
吃到中途,程曲把他叫出去,:“小程啊,你妈的事儿我也没想到,你看我现在手里也没多少钱,市里的高中学费挺贵的,爹...啊我帮你联系了一个县里的高中,听说是那儿最好的,内边儿校长说你成绩还不错,同意学费全免了,下学期你就去内边儿吧...”,他顿了顿,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的,“这是5000块,以后要是不够了...再朝我要。”
程澜盯着那个信封,恶心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深吸几口气,这几天的烦躁、困惑、愤怒在那一刻倾泻而出,他猛得拍开内个拿信封的手,:“你他妈早干嘛去了?我妈被催债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痛苦绝望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他妈现在在这儿装什么好人?程曲,你就是个孬种,我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的。葬礼,你来,是你应该的,这5000块也是你应该的,别他妈把自己想的多高尚。你放心,我不会回来了,也不会再朝你要钱,打扰你的生活,你可以滚了。”
程澜说这些的时候几乎是吼出来的,全餐厅的人应该都听到了,应该会很尴尬吧,但那又如何,他不在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在乎的东西了。
他把信封从程曲手里抽出,沉甸甸的,他快步走出餐厅,扶住拐角的电线杆子就开始干呕,其实肚子里也没多少东西,无非就是反上来的酸水,吐久了感觉胆汁都要被吐出来,程澜搓了搓脸,浑身颤抖,扶着杆子蹲下,眼泪从指缝间淌出,滴落在雪堆上,烫出一个个小洞,那一刻他意识到,以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小伙子,到了哈,便宜收你,给我十块就行。”司机大叔偏着头往后瞅了瞅。
“师傅,这走了有三公里吗?”程澜侧过身,摸了摸羽绒服口袋,拿出几张钞票,一张五块和三张一块,他又掏了掏,摸出两个钢镚儿。
那司机大叔接了钱,态度直接一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转,“嘿嘿,小本儿买卖,玩得开心奥,小伙子。”
程澜看着眼前这个小破楼,一共五层高,一楼还有一户是干网吧的。他托着行李箱刚要进单元门,一个少年从里面儿冲出来,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那少年身体灵活的往旁边一侧,蹭了一下程澜的肩膀,留下一句:“抱歉啊,兄弟。”
“师傅师傅,去客运站。”他拦下刚刚程澜下来的那辆车,“是不五块?”
“对喽!”
内个少年长得很是俊朗,最让人难忘的是那高挺的鼻子,皮肤虽算不上白,但整个人都透着干净,跟这个烂透了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也住这里吗?程澜想着,摇摇头。
“刚被坑了五块,程澜倒霉蛋儿,真有你的,自身难保了还关心别人。”他握了握行李箱,二楼二零三,楼梯口第一家就是。
“咚,咚”他敲了两下,房东就开了门,:“诶呦,小伙子,可算把你盼来了,不愧是市区来的,长得真俊呐,你看我这屋子还不错吧,朝阳,光线好,就是楼下有内个网吧,有点儿吵,我这老太婆呆不惯。”
“嗯,还不错。”程澜四处看了看,虽然陈设有一些老旧,电视也坏了,但基本的供暖可以保证,床铺还算干净,一室一厅也不算太小。“年租金多少?”
“我这屋子正常二百二一个月,你租一年的话给你抹个零头,给我两千就行。”
程澜听着这个价格,吸了吸鼻子,不出意外的话,这大概是他来这里后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谢谢奶奶。明年要是没住处的话,还在您这儿租。”程澜拉开包链儿,翻出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百元大钞,一手掐着钱,一手点了二十张,内沓钱顿时扁了下来,“哎,五千啊,也支撑不了多久,得抓紧赚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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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来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