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不渡 第3章 第三章 单车晚风·最甜时光（2002年）

第三章单车晚风·最甜时光（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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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开春，周兰兰考下了中级美容师证。

她在美容学校学了一冬天，每个周末坐公交去上课，手都冻裂了。顾建军给她买了两块钱一袋的蛤蜊油，睡前帮她抹，抹完了还得套上塑料袋捂着。她嫌闷得慌，他说“闷着才能好”。她就由着他。

证拿下来那天，她直接去了崇文门一家连锁美容院面试。店长让她上手试了试，当场就定了，说“下周一来上班”。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到两千五，比原来多了快一千。

回去她跟顾建军说这消息，顾建军说“行啊，以后你养我”。她说“美得你”。但心里挺高兴的。

新单位有早晚班，早班九点到六点，晚班十二点到九点，一周休一天。她排到晚班的时候，早上能睡个懒觉，顾建军出门上班她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翻个身继续睡。排到早班的时候，她走得比他早，起来轻手轻脚的，还是把他吵醒了，他说“没事儿，我再眯会儿”。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平静静的，好像能过一辈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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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果子巷那间地下室是四月搬进去的——蓟门桥那边要拆了，房东通知月底必须清空，他俩急急忙忙找了这地方落脚。

地下一层，有个小窗户对着地面，白天能透进点光。一个月三百，比蓟门桥贵了五十，但离顾建军单位近，离周兰兰新单位也近。搬家那天顾建军扛着编织袋下楼梯，周兰兰抱着行李跟在后头。

地下室潮是真潮。墙角有一片返潮的水印，周兰兰买了张海报贴上，正好挡住。窗户小，屋里白天也得开灯。最不方便的是——这地方也装不了电话，更装不了网。手机也没信号，想打电话得走到地面上去。

周兰兰站在那扇小窗户底下往外看，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脚后跟。她叹了口气，说“等咱搬了楼房，第一件事就是买台电脑”。顾建军说“行，听你的”。

那时候还没买电脑。周兰兰想买，顾建军说再等等，等手头宽裕点，等搬了楼房再说。她说行，反正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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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年夏天，俩人从地下室搬了出来。

和大成、另一个朋友合租了一套顶楼复式——正规楼房，步梯六层，爬楼累但房子宽敞，三家合住，房租分摊。周兰兰那间虽然还是不大，但有正经窗户，能晒着太阳。她站在窗边往外看，说“这回终于像过日子了”。

搬家第二天，她就拉着顾建军去了中关村。

这回是真买电脑。联想台式机，大脑袋CRT显示器，六千多块。掏钱的时候她手都没抖，顾建军说“你倒是舍得”。她说“挣钱不就为了花嘛”。他想想，也是。

买完电脑，又去办宽带。

那时候北京刚兴起ADSL宽带，512K的速率，比拨号快多了。但初装费不便宜，八百块。俩人咬咬牙，办了。装机师傅来那天，周兰兰紧张兮兮地站在旁边看。师傅在电话线上接了个“猫”——ADSL Modem，比拨号的猫大一圈。弄完了，师傅说“好了，试试吧”。她点开网页，刷刷的，比网吧还快。

她兴奋得不行，顾建军在旁边笑，说“这下你可以在家打游戏了”。

有了宽带，以前那些拨号上网的麻烦事儿就都不用操心了。不用买上网卡了，不用等晚上九点半价时段了，不用听那吱吱嘎嘎的猫叫了。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想上多久就上多久。

周兰兰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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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周末没事的时候，俩人就去中关村。

那时候中关村大街小巷都是卖光盘的，5块钱一张，“10元3张”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盘的小贩站在路边，见人走过就压低声音问“盘要吗？软件、游戏、电影，都有”。有的还带你去胡同里头挑，拐几个弯，进一间小黑屋，墙上挂满了光盘，拿个本子让你选。

周兰兰第一次去的时候紧张得要命，拽着顾建军的袖子不敢松手。顾建军说“怕什么，有我呢”。她小声说“我怕被抓”。他说“抓也是抓卖盘的，抓你干嘛”。她一想也是，就不那么紧张了。

头一回他们买的是古惑仔系列。那会儿古惑仔早就出完了——最后一部《胜者为王》是2000年上的——但他们一直没看过，这回一口气买了六张，一张不落。

回去之后，俩人窝在屋里，对着那台14寸的二手电视，一看看通宵。

电视是从旧货市场淘的，二百块钱，14寸，小是小，但能看。DVD机是新的，花了三百多，搁电视旁边，俩人当宝贝似的。古惑仔的碟放进去，画面出来，郑伊健那张脸，陈浩南那个范儿，周兰兰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到陈浩南被兄弟背叛，她气得骂街；看到山鸡搞笑，她又笑得前仰后合。顾建军说“你比电影还热闹”，她说“这叫共情，你懂什么”。

一个星期，六部全刷完了。

那天出门上街，她看谁都像古惑仔——卖西瓜的大爷像大佬B，修自行车的小伙子像山鸡，连顾建军走路她都觉着有点儿陈浩南的架势。顾建军说“你魔怔了吧”，她说“你不懂，这叫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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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五一放假七天，俩人又去中关村淘碟。

这回小贩吆喝的是“新到的台湾偶像剧，《流星花园》，好看得很！”周兰兰听说过这个剧，杂志上、报纸上都在说，什么F4，什么道明寺，什么杉菜。她好奇，买了一套回去。

这一看，彻底收不住了。

F4四个帅哥，道明寺霸道，花泽类温柔，杉菜倔得要命。周兰兰看得两眼冒星星，拉着顾建军一起看。顾建军看了两集，说“这什么玩意儿，男的比女的还漂亮”。周兰兰说“这叫审美，你懂什么”。他也不争，就在旁边陪着，她看电视剧，他看她。

一个假期，二十多集全刷完了。

假期结束出门，她看谁都是F4——看见长头发的就以为是周渝民，看见穿白衬衫的就以为是言承旭。有天在大街上看见一个发型像道明寺的男的，她拽着顾建军的胳膊小声说“快看快看”，顾建军说“你行了啊”。

过了几天，顾建军去剪头发。回来的时候周兰兰一看，愣住了——他把头发烫了，吹起来，前面翘着，活脱脱一个道明寺。

“你这是干嘛？”周兰兰笑得直不起腰。

“你不是喜欢吗？”顾建军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头发，“理发店说这叫‘道明寺头’，好多人剪。”

周兰兰笑够了，拉着他左看右看，说“还别说，真有点儿像”。后来大成他们见了，起外号叫“道明5”——F4加他一个，排行老五。顾建军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叫多了也就应了，谁叫“道明5”他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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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年秋天，十全十美演唱会在工体开唱，阵容里有言承旭。

周兰兰知道后兴奋得好几宿没睡好，拉着顾建军说“咱们去看吧去看吧”。顾建军去打听票价，最便宜的站台票280块一张，俩人就是五百六，顶一个月房租了。他有点犹豫，周兰兰说“我出钱，我请你看言承旭”。

最后俩人还是去了。

工人体育场人山人海，进场的时候挤得不行，买的站台票，没有座儿，只能挤在看台过道里站着。周兰兰被挤得东倒西歪，顾建军一直护着她，用手臂给她挡着人。

言承旭一出场，全场尖叫声能把房顶掀翻。周兰兰跟着喊，嗓子都哑了。她回头想跟顾建军说什么，看见他正盯着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凑过去喊“你不激动吗？”他说“激动什么”。她说“言承旭啊！”他说“哦”。

她笑了，继续喊。

回来的路上她还在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建军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楼下，他忽然说“以后你喜欢什么，咱就去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俩酒窝深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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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年周兰兰开始玩《石器时代》。

点卡30块钱一张，15元300点，50个小时。她不舍得买太多，一个月买两张，省着用。晚上下了班，她坐电脑前头练级，一练就是半宿。顾建军有时候在旁边看，看不懂，但陪着。

她在游戏里认识了一堆朋友，天南海北的，有广东的，有四川的，有东北的。她们组队打怪，在□□群里聊天，聊得热火朝天。顾建军问她“你见过他们吗”，她说“没见过，但聊久了就跟认识似的”。他不太理解，但也没说什么。

他出差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游戏就是最好的伴儿。练着练着级，时间就过去了，不那么想他。

顾建军不反感她打游戏。他出差多，她在家里有事情做挺好，省得一个人闷得慌。周末他还是去网吧打CS，有时候带着她。她坐旁边看，看他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鼠标噼里啪啦点，时不时喊两嗓子。她看不懂，但陪着。

网吧里烟味儿重，键盘油乎乎的，椅子也是硬的。她不管这些，困了就趴他肩上眯一会儿。醒了问“赢了吗”，他说“赢了”。她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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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有天晚上，顾建军跟大成他们喝酒喝多了。

周兰兰接到电话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那边大成说“嫂子你来一下吧，建军喝大了”。她赶紧穿衣服出门，到那一看，顾建军趴桌上，脸通红，眼睛都睁不开了。大成说“他非要喝，拦都拦不住”。

她把他扶起来，他说“没事儿，我能走”。走了两步，差点栽地上。她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路口，路边停着辆自行车，没锁。顾建军看了一眼，忽然说“骑这个”。她说“这是人家的”。他说“就骑一会儿，兜个风”。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他跨上去，拍了拍后座，说“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坐上去了。

他蹬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骑。北京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点烧烤摊的烟味儿。他骑得歪歪扭扭的，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能闻见酒味儿混着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儿。

“你行不行啊？”她喊。

“行！”他也喊。

骑了也不知道多远，拐进了条小胡同，两边是平房，静悄悄的。他把车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她下来，站在他旁边，俩人都没说话。

月亮挺亮的，把胡同照得一片白。她抬头看月亮，他看她。

“周兰兰。”他忽然叫她。

“嗯？”

“咱以后一直这样，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说“喝多了吧你”。

他说“没喝多”。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她忽然笑了，说“行”。

他又骑上车，带她回去。第二天早上，她想起来那车还在楼下扔着呢，赶紧下去看，没了。过了两天，有个老头找上门来，说有人看见他们骑走的，要赔钱。顾建军掏了五十块钱，老头骂骂咧咧地走了。周兰兰笑他“让你喝多了发疯”。他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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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的月亮，她记了很久。

后来她常常想，年轻时候真好。喝多了敢骑人家的车，兜风敢绕半个北京城，第二天被骂也心甘情愿。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果子巷的地下室里，那台大脑袋电脑还在吱吱嘎嘎地拨号上网——不对，那是在顶复的事了。果子巷那会儿还没电脑呢。

她有时候会想起那段日子，从地下室到顶复，从没电脑到有电脑，从没网到有网。一步步走过来，好像也没觉得多难。

窗户外头，北京的夜慢慢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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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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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细节：

·蓟门桥拆迁：2001-2002年，北京开始大规模城市改造

·果子巷地下室：地下一层有窗，月租300元，无固话，无手机信号

·顶楼复式合租：正规楼房，步梯六层，可装ADSL宽带

· ADSL宽带：2002年北京初装费800元，512K速率

·联想台式机：大脑袋CRT显示器，2002年售价约6000元

·盗版DVD：5元一张，10元3张，中关村小黑屋交易

·古惑仔系列：1996-2000年出完，2002年补课

· 《流星花园》：2002年盗版碟在内地大规模流通

·十全十美演唱会：2002年北京工体，站台票280元

· 《石器时代》：点卡30元/张，约50小时

· CS 1.5：仍是2002年网吧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