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京初见·发廊与研究所(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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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0年夏天的一个傍晚,顾建军在北航南门的大排档喝酒。
他来北京两年多了,在研究所上班,月薪一千八,不高不低,够活。筒子楼里那间八平米的屋子住惯了,倒也不觉得挤。大成住隔壁,俩人合租一套两居室,房租水电平摊,跟亲兄弟似的。
那天晚上猴子也在,小吕和小单也来了。五个人坐一桌,点了三十个羊肉串、十个板筋、一盘花毛一体,燕京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一块二一瓶,大排档的价。炭火烤串的烟呼呼往上冒,炒田螺的锅噼里啪啦响,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聊互联网,聊房价,聊谁谁谁发财了。
顾建军听着,眼睛却老往街对面瞟。
那边有间发廊,叫新新发屋,白底红字的招牌,玻璃门擦得锃亮。他来这儿剪过两回头,认得里头一个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俩酒窝。干活利落,说话敞亮,给人洗头的时候一边洗一边聊,能把客人逗乐了。上回来剪头,她给他洗的,他躺那儿,她试水温,问他凉不凉,他说不凉。她手指头在他头发里揉着,一边揉一边说:“你头发挺硬,硬头发的人脾气犟。”他说:“是吗?”她说:“是啊,我弟头发就硬,犟得跟头驴似的。”他笑了,她也笑了。
他正想着,那姑娘端着个玻璃杯从店里出来,往门口的树坑里倒剩茶。倒完一抬头,正好和他对上眼。
他犹豫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
她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叫我?”
他点头。
她走过来,走到大排档跟前,笑着问:“什么事儿?”
“吃饭了吗?”顾建军问。
“没呢,一会儿回店里吃。”
“那坐下一起吃吧。”他说,“点了不老少,一起吃。”
大成和猴子对视一眼,都笑了。大成说:“对对对,坐下一起吃,都是邻居,别客气。”
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顾建军,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拉了个马扎坐下,顾建军给她拿了双新筷子,又给她倒了杯啤酒。她接过来,说:“谢了啊。”然后端起杯,冲几个人举了举:“我叫周兰兰,在新新发屋干活儿,以后多关照。”
几个人都举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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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兰兰来北京一年多了,在发廊做洗头工,一个月能挣一千二三,老板管吃管住,钱全能攒下。她干活利落,跟谁都聊得来,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她看来,这就是份工作,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比谁高贵。
那天晚上本来挺平常,她没想到后来会出事儿。
正吃着,旁边那桌吵起来了。大排档这地方,喝多了吵架是常事,但这次吵得有点凶——两桌人,一桌干装修的,一桌学生模样的,不知为什么越吵声越大,酒瓶子开始往桌上砸。
“**的,你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孙子!”
话音没落,一个酒瓶子飞过来,砸在旁边树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大成立刻站起来往后撤。猴子也站起来,眼镜差点掉了。旁边几桌客人纷纷起身躲开,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我报警了啊!”
顾建军也站起来了,正要往后撤,忽然发现周兰兰没动。
她不但没动,还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拽住旁边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那是猴子的女朋友,今晚刚带过来的——把人家拉到身后,护着往后退。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被周兰兰拽着,踉踉跄跄往后退。
“小心!”周兰兰喊了一声,又一个酒瓶子飞过来,擦着她耳朵过去了,砸在后面墙上。
顾建军几步冲过去,把周兰兰和那姑娘拉到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前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本能。
打架的人被拉开了,老板娘报了警,有人跑了,有人被按在地上。闹哄哄十来分钟才消停。
等安静下来,顾建军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他回头看周兰兰,她正拍着那姑娘的后背,说:“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别怕。”
那姑娘哆哆嗦嗦地说:“谢谢你啊,姐。”
“谢什么,顺手的事儿。”周兰兰说,“你赶紧走吧,这地方少待。”
那姑娘走了。周兰兰转过身,看见顾建军还站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了?”她问。
“你刚才……”他顿了顿,“你胆子够大的。”
“什么胆子大?”她笑了,“我看见那姑娘吓得直抖,就顺手拽一把,换谁都会这么干。”
“不是。”他说,“那酒瓶子差点砸着你。”
“这不是没砸着嘛。”她说,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饭也吃不了了,我回店里了。”
她走了,脚步轻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发廊门口。大成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走吧,换个地儿接着喝。”
他没动。
“那姑娘,有点儿意思。”大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胆儿真大。”
顾建军“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的不是胆大胆小。他想的是刚才那个瞬间——她拽着那姑娘往后退,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股子“这事儿我管定了”的劲儿。
他想,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扔下别人自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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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之后,顾建军开始追周兰兰。
他天天往发廊跑。有时候洗头,有时候不洗头,就坐那儿等着,等她活儿不忙了,跟她说几句话。她要是下班早,他就约她吃饭。她要是累了,他就送她回去。
周兰兰对他挺客气,但也只是客气。他约她吃饭,她去;吃完她说“谢谢啊,我回去了”,然后就走了。头也不回。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问她:“你对我到底啥感觉?”
她看了他一眼,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她说,“还得再看看。”
他无语了。
就这么处着,不近不远,不冷不热,一晃就是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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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送她回去。走到发廊门口,他忽然说:“周兰兰。”
“嗯?”
“我……”他顿了顿,“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就是个搞技术的,话不多,也没什么意思。但我真心实意的。”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顾建军。”她说,“你这人,实在。”
他愣住了。
“行,处吧。”她说,“看你挺顺眼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推开门,又回过头,说:“明天晚上还吃饭啊,我请客。”
门关上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那一年是2000年,北京的夜里飘着烤串的烟,筒子楼的楼道黑漆漆的,但顾建军心里头,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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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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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标签:
·流行歌曲:任贤齐《春天花会开》
·物价:洗头5元,理发10元,燕京啤酒1.2元/瓶
·通讯:BP机还在用,公用电话排队
·北京印象:北航大排档、筒子楼、发廊招工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