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北方,秋意已悄然弥漫。北城实验中学的梧桐叶染上浅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慢悠悠飘落,落在教学楼前宽阔的广场上。今天是高二开学报到的日子,校门口人头攒动,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学生拖着行李箱,各种口音在空气中交织成喧闹的声浪。
陆明远到得很早。他特意选了最早的一班高铁,抵达时天刚蒙蒙亮,整个北方平原还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高铁从南方一路北上,窗外的风景逐渐变换:稻田变成了玉米地,白墙黛瓦换成了红砖平顶,空气里的湿润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清冽的气息。他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其实他什么都没听,只是塞上耳机,不想与身边的人交谈。
他不喜欢被人追问。
“你爸妈怎么没送你?”
“你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啊?”
“转学多辛苦,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需要缝合的伤口,而他早已厌倦了编织那些体面的谎言。
南方的那座房子,早已不能称之为家;而北方——他甚至在此之前连这座城市都未曾踏足过。
北城实验中学是当地一所带寄宿制的重点高中,这也是父亲、母亲给他建立一个家族信托基金的附带条件,让他远离两个家族的生意往来。
临行前,母亲在电话里说:“明远,妈妈现在家里不太方便,你先去那边住校。信托基金里的钱每月会按时到账,不够再跟妈妈说。”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小孩的哭声,是那个新的孩子——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他没见过,也不想见。随后电话便挂断了,没有“再见”,也没有“再也不见”。
父亲那边的电话他没接,很快收到一条不长的微信,附带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转账。大意是说他现在的妻子刚生完二胎需要照顾,让陆明远先去实验中学好好读书,至于家族的生意,等他长大后再说。
“再说”——这四个字陆明远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关于他的所有事都是“再说”。
他就这样被“再说”推着,一路北上,成了实验中学高二七班的新面孔。
从校门口到宿舍楼的路上,陆明远拖着两个几乎能装下他的超大行李箱,穿过斑驳的梧桐影。偶尔有学生从他身边经过,用好奇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瞥他几眼。他像一株被北方秋风从南方吹过来的植物,纤细、苍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座城市的脆弱精致。
宿舍在四楼,是四人间。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正铺着床,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你就是那个从南方转来的?哎你好你好,我叫王锐,叫我锐子就行!”说着便伸出手来,手掌宽厚干燥,一看就是常运动的手。另一个躺在上铺玩手机,闻言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只说了句“林一舟”,就又把视线移回了手机屏幕。
陆明远笑了笑,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叫陆明远,以后多关照。”
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调子,与北方人干脆利落的下沉腔调截然不同。王锐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南方男生的声音像水一样,和他们这些“石头似的”嗓音很不一样。
他刚把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那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都到了?来,签个到。”声音清亮有力,像冬日北风刮过白杨树,干脆却不刺耳。陆明远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
来人身高目测接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衣架,把校服撑得格外有型。长相也和这身板很配:眉骨高挺,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一般;皮肤是北方人特有的健康麦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眼睛又大又亮,像冬日结冰的河面下仍在流动的水——表面冷静,底下却藏着鲜活的劲儿。
“赵山河。”王锐主动介绍,“我们班班长,年级前五,拿过全市物理竞赛一等奖,还是校篮球队队长。‘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种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赵山河没理会王锐的介绍,径直走到陆明远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低声问:“陆明远?”
陆明远点头。
赵山河在他名字旁打了个钩,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宿舍的饮水机还没修好,怕你渴,给你带了几瓶水。”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则天气预报。陆明远没接,他便自顾自放在中间的桌子上。
两人目光相撞,陆明远先移开了。不是害羞,是习惯——他早已习惯不与人对视太久,因为一对视,别人就会从他眼里看到太多东西。他的眼睛藏不住那些纷乱的情绪,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等下班主任开班会,你们先收拾东西,八点准时到三楼七班教室,别走错了。”赵山河说完,又看了陆明远一眼,转身离开。走到王锐身边时,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等会儿带他一起。”王锐点头应下。
赵山河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落地声却很轻,像是知道自己存在感太强,有意无意地收敛着。
陆明远转身拿起桌上的瓶装水,瓶身还带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凉意。指尖贴着那层冷意,他忽然觉得北方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八点整,陆明远跟着王锐和林一舟走进高二七班的教室。
教室在走廊尽头,采光极好,九月的阳光从南窗倾泻而入,把整个空间染成淡金色。课桌椅是崭新的,黑板上有值日生用粉笔写的“欢迎新同学”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精心描摹过。教室里闹哄哄的,一个暑假没见的学生们正交换着各种见闻,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燥热,以及一种充满可能性的鲜活气息。
陆明远站在门口,微微有些恍惚。
他不是没见过热闹的场面,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身处其中了。父母的离婚官司打了整整三年,家里每天都笼罩在低气压里:冷战、摔东西、律师函、半夜的争吵、清晨的沉默……这些事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把他原本明亮的十六岁勒得喘不过气,最终拖成了抑郁症。他在原来的学校请了长假,回去参加月考时,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一百开外。班主任找他谈话,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家里的事大人会处理,你要调整好状态。”
调整状态。何其轻巧的四个字。
陆明远没解释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点头,然后安静地从那所学校消失了。转学手续是律师帮忙办完的,只是某天被告知:“下个月你去北城实验中学。”他甚至是第一次听说这所学校。
他后来查了查北城实验中学,全省首批重点高中,重点本科上线率高得惊人。这是一台精密的升学机器,也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父母的那些事,没有人会用同情、探寻或小心翼翼的目光看他。他可以在这些人中间做一个全新的自己——干净、完整,没有被任何人撕扯过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喧闹像被按下暂停键,短暂停顿了几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陆明远觉得自己像一条误入陌生水域的鱼,所有目光都像光线穿过水面后的折射,被放大了,带着不容忽视的灼热。
“这就是那个南方转来的吧?”
“好像是,听说成绩挺好的。”
“长得真好看啊……”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陆明远面不改色地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这个位置靠墙靠窗,左边是墙壁,右边是过道,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只来自一个方向,是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书包放好,抬起头,黑板上“欢迎新同学”四个字恰好映在他的瞳孔里。
赵山河坐在隔壁排,见他坐好后,起身走到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擦。
“安静一下。”
声音不大,整间教室却立刻安静下来。这种号召力,不是靠凶或吼能获得的。它需要一种长期、稳定且令人信服的存在感。赵山河正是这样的人——他往那儿一站,你便会觉得事情交给他准没问题,他身上带着一种天然的、毋庸置疑的权威感。
“李老师(班主任)去开会了,大家先看一下座位表,新课本自己领一下。”赵山河说着,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贴到了黑板上。
同学们纷纷上前确认座位,随后便拿着东西开始调换座位。
陆明远的名字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女生,就连同桌也是。北城学校和南城学校的不同之处在于,北城是有同桌的。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前面的赵山河。
班会结束后,赵山河走到他的桌前。
“我带你去教务处办手续,顺便熟悉一下校园。”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学楼。
校园比陆明远想象的要大得多。教学楼后面是一片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草坪是新铺的,绿得几乎不真实;操场旁边是体育馆和篮球场,再往后是实验楼、图书馆、艺术中心,最后面则是食堂和宿舍区。一条主路贯穿整个校园,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树干粗壮,枝叶交错,在头顶上方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赵山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陆明远跟上。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教学楼东边是食堂,共三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风味小吃,三楼是教工食堂,学生也能去,就是要排在老师后面。图书馆开放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周末也开放。体育馆里有游泳池和健身房,使用的话需要在门口预约登记。”
他的声音清朗而稳定,像播报般把信息清晰地铺展开来,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你习惯吗”“你一个人行不行”这类让人局促的问候。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像个称职的向导,把陌生的校园地图一点一点展现在来客面前。
陆明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阳光碎成无数小块落在赵山河的肩膀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明一暗地晃动。
走到体育馆前时,赵山河忽然停了下来。
“你打篮球吗?”他问。
陆明远愣了一下:“还行。”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不上笑,却让他整张脸突然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表情转瞬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原本平直的线条。
“那正好,”赵山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校队缺个后卫,改天可以试试。”
陆明远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个北方男生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特质——不是单纯的好看,也不是单纯的优秀,而是一种完整的、未被任何事物撕裂过的笃定感。仿佛他的世界里每一件事都各归其位、井井有条,不会被任何意外打乱。
陆明远忽然感到一丝羡慕。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羡慕,像羽毛落在心口,几乎没有重量。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有些警惕。他已经很久没有羡慕过什么了——自从那个家开始分崩离析,他就把所有“别人有而我没有”的念头都打包封存了,因为那种念头只会让人痛苦,而他不想再疼了。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那片人工铺设的绿茵场。
北方的秋天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干爽的凉意,与南方那种湿漉漉的秋天截然不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什么东西好像被洗干净了。
也许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所陌生的学校,会是他人生的一个新起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眼深呼吸时,赵山河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若被第三个人看到,都会觉得有些不对劲。陆明远的脸很小,是那种上镜会占尽优势的小,巴掌大的轮廓,线条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北方的男生大多骨骼分明,眉骨高、颧骨突出、下颌方正,像被刀劈斧凿出来一般。陆明远却不一样,他的脸像是被水流打磨过的鹅卵石般的脸庞,每一处弧度都圆润流畅,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是一条温柔无折的曲线。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眉眼。睫毛很长,长到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仿佛有人用最纤细的笔在他眼睑上轻描了两笔。眨眼时,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像蝴蝶振翅,扑簌簌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懵懂之美。眉毛不算浓密,颜色偏淡,如同一幅水墨画里最浅的远山,微微上扬,在眉尾处收出干净的弧度。眉骨不算高,却恰好衬得眼窝微微凹陷,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赵山河在陆明远睁眼之前收回了目光:“教务处在前面那栋楼,我带你去。”
陆明远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像一场无声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