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里风平浪静,无人知晓国王与亲王之间那场无声的风暴。然而,英舒宜脾气上来,当场便冷了脸,要求分房。
“我不想看到你。”他语气强硬,被冒犯后彻底怒了,“更不想跟一个根本不相信我的人睡在一起。”
楚伦哪里肯让英舒宜离开,更不愿意让旁人知道他和英舒宜生了嫌隙。
楚伦不在乎睡哪儿,低哑而执拗道:“我不出去,我睡地板,不碰你。”
英舒宜闻言讶然,半晌讥诮一笑:“行啊,那你就睡地上吧。什么时候你愿意好好听人把话说完,我们什么时候再说话。”
他们都说到做到。
当晚,楚伦便从储物间悄悄翻出备用床垫,在距离大床几步远的地板上给自己垒了个简陋的“窝”。
英舒宜看也不看,洗漱完便上了床,背对着他,玩了一会儿通讯器便睡了。
楚伦在冰冷僵硬的床上辗转,听着床上平稳的呼吸,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在受刑。他不敢靠近,怕真的激怒了英舒宜,那他连这间屋子都不能待了。
冷战开始了。
第二天,英舒宜没再让那位油画老师进宫,自己也彻底远离了画室,懒得再装。
楚伦远没料到,英舒宜转身就联系了俱乐部,弄来一套最新的实感模拟枪战装置,直接在寝殿隔壁的空房间安装调试,沉浸式地玩起虚拟战场游戏。
枪炮声和击杀提示音隐约传来,与楚伦想象中的“亲王午后”大相径庭。
他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面交火声激烈,英舒宜偶尔发出带着点兴奋的低声指令,楚伦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褪去“英家公子”、“军火商”、“亲王”这些身份后,英舒宜私下里究竟喜欢什么。
他知道英舒宜爱吃什么菜,记得他畏寒,清楚他生意上的手段,甚至熟悉他生气时眉梢挑起的弧度。
可这些“了解”,此刻却显得如此肤浅。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楚伦靠着冰冷的墙壁,陷入了迷茫。
第三天的深夜,患有“分离焦虑”的国王陛下终究没忍住。
他听着床上绵长的呼吸,判断英舒宜已经睡熟,才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地铺上爬起来,悄无声息地摸上床,从背后轻轻将人拢进怀里。
怀抱被熟悉的温热填满的刹那,他几乎喟叹出声。
他贪婪地嗅着英舒宜发间的气息,将脸埋在他颈窝,嘴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用气音喃喃低语,像是说给英舒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不相信你,英,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无奈道:“你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的……是我不好。我接不住你的好,也受不了你可能对我不好。”
这话用霍伊德语说远没有汉话拗口。
他既害怕那善意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又不敢想象,若有一天英舒宜真的厌弃他,自己该如何承受。
这矛盾感将他困在原地,一如现在他既渴望英舒宜醒着,听到了他的低语,又不希望对方看到自己拙劣的一面。
最终,英舒宜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终究不敢久留,楚伦抱了一会儿,又悄悄退回地铺,睁眼到天明。
第四天,当楚伦结束上午的密谈,与首相共进午餐时,守卫队长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消息:亲王殿下出宫了。
“出宫?!”楚伦下意识当着首相的面重复了这个词,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英是不是走了?趁自己不在,彻底离开了?
“陛下请放心。”守卫队长显然了解他的心病,立刻补充,“殿下只是与友人会面,去了市区的云际酒店,护卫队全程跟随,并无异常。殿下说,他用了晚餐再回宫。”
楚伦绷紧的神经稍缓,随即又被新的疑虑攫住:“友人?谁?”
“是神州来的关令洲先生,殿下在燕城时的朋友。”守卫队长如实汇报。
关令洲。
楚伦见过那个人,在音乐会的包厢里,气质潇洒,风度翩翩,比英舒宜年长几岁,言谈举止间透着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魅力。
更重要的是,他是英舒宜的“朋友”,来自燕城,共享着楚伦无法参与的过去。
楚伦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
坐在他对面,策而莫搁下银叉,将君主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用霍伊德语稀奇地打趣道:“看来近日的政务还是不够繁忙,您才有空操心亲王殿下每日的行程。”
楚伦按了按眉心,难得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真实的疲惫与无奈,用霍伊德语低叹:“我总是会忍不住关心这些……关于他的一切,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策而莫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慢悠悠地问:“那么,亲王阁下是否也同样清楚您每日的行程、您要会见何人、处理何事?”
楚伦被问得一怔,奇道:“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这些都是琐碎的公务,无需他来操心。”
首相更为讶异了,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如此说来,这岂不是成了陛下单方面的付出与关注?难道亲王阁下……并不那么在乎您?恕臣直言,您毕竟是北国的元首。”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楚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忽然有些茫然。他在乎英舒宜是否关注他的行程吗?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最初,他甚至觉得只要英舒宜愿意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符号,他都感到满足。
策而莫是他的盟友,也看着自己长大,楚伦可以在他面前直白地袒露心绪。
“我不是很在乎这点。”楚伦摇了摇头,执拗道,“他愿意跟我成婚就好。”他决定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区域,“开春以后就正式举办我们的婚礼吧,免得夜长梦多。”
策而莫看着一向严肃正经的国王沉浸在自我构建的情感世界里,不免沉默下来。片刻后,再次开口时,策而莫变得审慎:“陛下,臣原先一直支持您与英先生成婚。但如今看来,或许需要重新评估,英先生是否真的能够扮演好‘亲王’这一角色,理解其责任与约束。”
国王与亲王都是北国的象征,策而莫看重英舒宜能带来的资源与好处,而且他与楚伦还算“情投意合”,但现在看来,策而莫自觉并不了解国王的感情生活。
首相当即变得严厉而冷酷:“万一他未来行为有失,出现‘出轨’这类丑闻,对您、对王室、乃至对北国的声誉,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出轨!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楚伦的脑海。
他整个人僵住了,血液逆流,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的,英舒宜可以出轨。
这个可能性,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突然被首相的话放了出来,狰狞地闯到他面前。
楚伦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他所有的恐惧,之前都集中在“英舒宜不爱他”、“英舒宜会离开他”,却下意识地回避了“英舒宜可能爱别人”这个更残忍的选项。
但贺奇已经死了……对,贺奇已经死了!
可这世界上,像贺奇的人,比贺奇更好的人,比他楚伦·白如德更值得爱的人……还有无数个。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额发和掌心。
他们不能继续这样冷战下去。绝对不能!
首相观察着君主骤变的脸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下,现实地添上了一把火:“陛下,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他今天去见的那位‘旧友’,不就是现成的可能吗?”
楚伦猛地抬头,灰眸深处翻涌起风暴。他死死盯着首相,喉咙干涩:“您这是什么意思?”
“英舒宜先生才华横溢,却也桀骜不驯。我当初赞同他成为您的亲王,是看重他的能力与背景能为北国带来益处。”策而莫平稳而锐利道,“但我始终认为,这样的人,绝不能超出您的掌控。爱情令人盲目,陛下,但统治需要清醒。”
他看着楚伦瞬间苍白的脸,未曾收敛语气:“您是一位充满魅力的年轻君主,应该吸引他、留住他。若您觉得棘手……或者有任何担忧,作为您的首相,我也可以从旁协助,确保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
“协助?”楚伦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骤然从脚底窜起,他听懂了策而莫的弦外之音,顿时毛骨悚然。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后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策而莫看着国王如此剧烈的反应,眉头微皱。他们之间,亦师亦友,亦君臣亦同僚,见到国王如此失态,他感到失望。
楚伦迎上策而莫的目光,强迫自己坐回原位,找回君主的威严:“他是我的亲王、我的人。任何事,都不许旁人……越俎代庖。”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警告策而莫道。
策而莫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率先移开目光,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是,陛下。臣僭越了。”他揭过了这一页,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先用午餐吧,菜要凉了。下午您还要按计划,去王都儿童医院看望病患,这是个重要的亲民行程。”
他拿起餐巾,状似无意地笑道:“可惜,这次行程安排里……没有亲王殿下。”
策而莫满意地看到楚伦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是他又感觉可惜——从前竟不知道,国王陛下居然有这样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