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白月光 第9章 第09章：兵败（六）

一连几天，明晏就被关在计都侯府，他想出去，他无论如何也想亲自找时浅问个明白。

深秋已经有了寒意，雨落在即将枯萎的秋菊上，蝴蝶艰难地蜷缩在叶子下，风一吹，再也撑不住地掉入泥中。

明晏呆呆坐在窗边看着，直到入夜，他推门而出。

一把油纸伞默契地截住他的去路，伞下探出一张少女脸，龇牙一笑：“你去哪？”

明晏懒得搭理她，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少女是计都侯老来得女的小女儿萧红胭，从辈分来算，他还得叫人家一句“姨妈”。

萧红胭把人往里推，挑眉警告：“太子特意吩咐过，不许你出门……”

明晏却不由分说拽住了她：“你陪我。”

“不要！”萧红胭一把按住他，“阿晏，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千万别乱来！”

“乱来什么？”明晏阴冷地笑了，把萧红胭推到围过来的家仆面前，“她饿了，我们出去找吃的。”

萧红胭骂道：“胡说……”

明晏堵住她的嘴，强行踏出侯府。

他头也不回地扎进夜幕里，冒雨走到了一处高墙脚下。

萧红胭只能硬着头皮跟紧他，左右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认出了这堵墙，惊道：“诏狱？你跑这来做什么，你又进不去。”

“翻墙。”雨水顺着明晏的额发淌下，他的眼神狠戾如狼，又指了指四周，“我翻墙进去，你帮我望风。”

萧红胭倒抽一口寒气，抓着手臂不让动：“你脑子没毛病吧，这里是诏狱，你翻进去就是欺君之罪！不行，绝对不行！你快跟我回家去！”

明晏甩开她，狠声道：“别出声，把人喊来了大家一起完蛋，我进去弄死他就出来。”

“不能弄死啊！”萧红胭吓得声音都走了调，“揍……揍一顿出气就行了，千万不能弄死啊！”

明晏已经在徒手翻墙了，诏狱原是一处王府，旧主犯事被抄家后，皇帝下令将其中半座府邸改做了诏狱，命锦衣卫亲自管辖。

此地杂草丛生，阴冷潮湿，青砖也因年久失修出现了道道裂纹，院子里的枯树盘着一滩死水，不知埋葬了多少冤魂。

时浅听见了轻响，破败的木窗被强行抬起一道窄缝，明晏的脸斜歪着从后面浮出，一双眼睛精准地盯住他，杀意凛然。

“你……”

那张原本柔美的脸沾着雨水，苍白里透着狠辣，浮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妖气，冷冷警告：“敢出声我就弄死你！”

虽然嘴里放着狠话，但窗子无法完全打开，明晏再怎么生气的折腾了半天，最后也只能从窗缝里强行钻了进来。

这动作有几分滑稽，配合着明晏脸上的怒火和越来越重的不耐烦，竟然让时浅觉得有些好笑。

但时浅还是识趣地忍住了，他认真听着周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锦衣卫没跟着，说明你是偷偷溜进来的……难道是翻墙？”

明晏根本不回答，十四岁的少年身材高大，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还在一步一步朝他逼近：“白沙洲的事，你欠我一个交代！”

时浅也一步一步往后退：“白沙洲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我若是叛徒，何必跟你回来自投罗网？”

明晏抬手，把他按在墙上：“风是被你招来的，引风铃是你安排人放的，祭祀祈雨是你主持的，你敢说自己一点关系没有？”

时浅咬着唇，无言以对。

明晏掐着他的下巴强行抬起，再次盯上了那双青色的瞳孔，只是这次他眼里的神色不是好奇而是憎恶：“你的天卦真有那么神奇？”

时浅被掐得动不了：“若真有那么神奇，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了。”

明晏的力道还在加重：“你过来给我算一卦，算对了，我今天就放过你，算错了，我现在就弄死你。”

时浅抓住明晏的手臂，但他完全不足以让对方松手：“你想杀我就直说，不必找理由。”

明晏振臂把他扔了出去：“少废话，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玩出什么把戏。”

话已至此，时浅喘了口气，从地上捡了一根细细的木条，一手抵上明晏的额心，然后慢慢滑下落到心口处：“生辰。”

明晏回道：“正德十二年，九月初九，午时。”

时浅先写下他的名字，再写下生辰，最后才开始写复杂的卦象，又追问：“表字呢？”

明晏蹙眉，看他的眼神和看神棍没区别：“表字？”

时浅一愣，后知后觉地接话：“哦……正常要到二十岁才会由长辈许以表字是吧？我出生的时候，我娘给我算了一卦，说我福薄命短，需要以特殊的字反压命格，于是我爹给选了‘浅’字，但我娘觉得浅字太过生冷，坚持又给我许了表字，所以我一出生就有了表字。”

明晏看着地上那一行小字：“然后呢？”

时浅解释：“要取一滴血才能请卦仙出山。”

明晏直接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字上，冷笑：“你要敢装神弄鬼，我直接割了你舌……”

话音未落，房间里荡起一阵冷风。

明晏豁然回头，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不对劲……

他似乎能感到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就在附近。

他这辈子压根不信鬼神，却在这一瞬间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时浅闭上眼，嘴里默默念着：“天卦问命，神，请降下神谕。”

灰尘无风自扬，地面上多了几排复杂的卦象。

字迹其实很清楚，但此刻明晏却感觉自己的眼底蒙了一层如烟似雾的光，即便他努力定睛，视线依然很飘渺。

时浅一手轻轻按在地面，抚摸着谕言，逐字念道：“你贵为皇胄之身，虽手足众多，但也出类拔萃，备受宠爱。”

明晏不以为然：“全世界都知道皇帝有二十六个孩子，还用你算？”

时浅面不改色：“你即将背井离乡，从此亲缘疏浅。”

明晏有些不耐烦：“全世界都知道我即将入万流为质，还用你算？”

时浅没理他，抚摸最后一排的卦象。

半晌，他蓦然睁眼。

明晏沉不住气：“别装死，未来写的什么？”

时浅偷瞄着他，声音艰涩：“你命中多病，有早逝之兆，但会遇到情深义重之人，你若珍惜，生死无憾。”

明晏额头的青筋猛地抽搐，短暂的沉默后，闪电般出手掐住了他的脸：“妖言惑众！”

时浅躲避不急被按在了地上，挣扎道：“你自己要算的！”

“重新算！”明晏眼瞳微红，“认认真真再算一次！”

“不行。”时浅剧烈喘气，“我娘说过，如果天卦问的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同一个人，一生就只能问两次，因为天卦算的是因果，一次为因，一次为果，你至少也得一年后才能再算第二遍。”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明晏死死按住他：“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看你就像个神棍！我杀不了你，但卸你一只手脚也不是难事！”

“卸我手脚？”时浅不甘示弱，“你没这个本事！”

“闭嘴！”明晏抬手想堵住他的嘴，时浅趁势抬腿，用膝盖对着他的小腹重重一顶，连滚带爬地挣脱出来后，抬起双臂，用锁链勒住了明晏的脖子！

明晏被勒得窒息，手指紧扣着锁链往外拉：“我真不该费那么大劲救你，就该让你死在白沙洲一了百了！”

时浅整个人紧贴着明晏的后背，被甩得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即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放手，而是低声提醒：“那么高的墙你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来，怎么到了我面前就只有这点本事了？我猜，你是不敢弄出声音，怕惊动外面的锦衣卫，你虽是皇子，僭越皇权也是大罪！”

明晏用手肘抵着时浅，但这个动作他属实有点使不上劲：“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到底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故作镇定？有本事你喊人啊！”

明晏怒道：“你敢喊人，我就弄死你算了！”

时浅咬牙：“你才要死了，你——”

两个人用力往后一撞，“砰”地撞在木窗上，死寂的夜里传出“咔咔”的声响。

刹那间，两鸦雀无声。

明晏心头一紧，果不其然听见远方传来脚步声，他冷静道：“松手！敢出声我拔了你舌头！”

时浅不肯：“你先松手！”

明晏不情不愿地放开他，时浅也将链子从他脖子上松开。

深更半夜，锦衣卫有些不耐烦，推开门缝探了个脑袋进来，骂道：“吵什么？”

时浅瞄着躲在门后，瞄了一眼和锦衣卫近在咫尺的明晏，胡编道：“铁链缠脚……不小心绊倒了。”

“老实点。”好在锦衣卫也没起疑，又随手锁上了门。

等脚步声走远，明晏靠着墙喘了口气，脑子也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手摸着喉咙，这里被勒出一道血痕，一阵一阵疼得厉害。

时浅摊开双手，温声问他：“还打吗？”

明晏狠狠瞪着同样狼狈不堪的时浅，他踉跄着走到窗边，再次用力抬起那扇破窗：“这次算你命硬！”

冰冷的雨丝灌了进来，明晏翻上墙头，默契地扭头。

两人对望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

时浅默默把窗子关紧，他不敢再看。

然后，他慢慢走回刚刚占卦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拂去最上方那行始终未曾念出的谶言。

“命中顺逆皆造化，回首百年付歌吟。雪香飞花拂还有，再不闻梅下三愿心。”①

①：【节选自《霹雳布袋戏》·天罗子退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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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09章：决裂（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