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白月光 第6章 第06章：战败（三）

转眼又是十天，三法司还没问出一张像样的供词，前线谈和的使臣就传来了另一个噩耗。

万流提了两个条件，第一，要归还至今仍被收押的时浅，第二，要交出一名皇子为质。

满朝愕然。

白沙洲临海，自建立以来便由时家辖制，如果是力战殉国，好歹也算是名垂青史，但如果是色令智昏，那真是要遗臭万年了。

东宫灯火通明，明晏一身湿透，深夜来访。

近卫悚然，相互使着眼色：“十七殿下怎么来了？我这就进去通报……”

“站住。”明晏大步跨入，声音沙哑，“谁敢动——我打断他的腿！”

近卫谁也没敢出声。

殿内的光线暗沉，皇后倚在榻上，正在啜泣。

计都侯坐在她身旁，他是皇后的父亲，是太子的外祖父，也是帝都三大营的统帅。

太子忧心忡忡：“自白沙洲沦陷以来，东地七城已全部落入敌手，如今虽还在谈和，结局亦不容乐观，万流既要赔款，又要质子，还要把时浅一起带回去。”

“混账东西！”计都侯一拳砸在案上，心力交瘁，“他们是在狮子大开口！”

太曦和万流算是邻国，但中间隔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海域，谁也没想到敌人会渡海偷袭，现在八十艘精良战船耀武扬威地停在沿海，仅仅五万军士就占领了白沙洲。

计都侯不是不想反击，而是根本没办法反击。

五年前大疫之后国库空虚，没有钱，就没有人心，边陲养兵都是在各凭本事的搞钱，时间久了，朝廷也使唤不动。

现在三王按兵不动，如果想要支援白沙洲，那就只能是计都侯亲自率领帝都的三大营奔赴战场。

但计都侯不敢动，他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要被那几个老狐狸偷家。

他只能忍了这口气，任凭万流在自己脸上狠狠地扇耳光。

沉默片刻，计都侯说起了正事：“皇上的意思是先把时浅关进诏狱，等万流撤兵后，再派人护送质子和时浅一起过去，他是高韵的儿子，被这么高调的救走真是遗臭史册！”

太子垂眸：“我以为万流活捉时浅是看上了天卦之力，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高韵对我们而言是变节通敌的叛徒，对万流而言是忍辱负重的英雄，教王救他是想做给天下人看，证明自己有情有义。”

计都侯叹气：“时浅应该是真不知情，要不然他不应该跟着阿晏回帝都的。”

“他年纪小，这么大的事，高韵不和他说也正常。”太子又问，“三法司那有什么其他消息吗？”

计都侯摇头：“三法司会审慢得很，这个案子又牵连众多，但最重要的两个人，时磐和高韵，一死一失踪，线索全断了。”

一股寒意爬上太子脊背，越想越觉得蹊跷：“三品以上高官纳妾都需向礼部报备，这都没查出问题，可见是有备而来。”

“舞伎本就是下九流，高韵又是挟子逼婚，很多事情都是糊涂账。”计都侯无奈，片刻，欲言又止，“殿下，现在除了时浅，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质子的人选。”

太子眸光森冷：“交出质子，就是对万流服软认败，这才是真正的遗臭史册！”

计都侯自然知道这些：“你父皇子嗣众多，质子于他而言，虽然有失颜面，但也并非大事。”

太子哑然失笑。

“而且万流态度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也确实没有兵力去打这一战，只能委曲求全，先答应人家的要求。”

太子微微阖眼，很久才问：“父皇心中有人选了吗？”

“我给皇上提了建议。”计都侯瞥了一眼悲痛欲绝的女儿，终是心一横，说明来意，“殿下虽居东宫，但周围虎狼之辈不在少数，如若皇后能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一可博皇上怜惜，二可赢天下民心……”

短短一瞬间，太子便听出了什么：“挺身而出……”

计都侯语速加快：“这几年李贵妃最得圣宠，她不仅有兄长掌管禁军，爪牙遍布内阁六部，这几年对你更是多次冒犯，如果让她抢占先机……”

“外公！”太子语气颤抖，一声“外公”让计都侯心中剧烈一颤，“李贵妃这么想出头，那就让她……”

“太子！”计都侯重拍桌案，强行打断，“万流不会答应送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过去，要么是中宫嫡子，要么就是更受宠的李贵妃之子，如今世家林立狼狈为奸，再让李氏以此博取皇上的同情，我担心你父皇经不住枕边风，他要动你的东宫之位啊！”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沉默下去。

皇后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父亲，晏儿才十四岁！”

“我知道。”计都侯看着女儿，目光复杂，“晏儿那个性子本来也不是当官的料，他搅进前朝不仅对太子毫无帮助，指不定将来还要闯祸树敌，不如送去万流，也许能为我们铺平前路，眼下必须稳住局势，等太子殿下继承大统，我们有的是时间算账！”

皇后死死攥着帕子，说不出话。

太子的眼底是七年前的某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把七岁的明晏从长乐宫强行绑走，塞进了计都侯的军营。

太子看着不服气的弟弟，对计都侯淡淡吩咐：“小小年纪脾气那么大，是该扔进去压压戾气，别让人知道他的身份，挨几顿揍就老实了。”

这一晃就是几个月，太子再次见到弟弟的时候，明晏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正在笨拙地擦拭手腕上的伤，见他来了，也只是从鼻腔发出了一声——“哼”。

计都侯在一旁偷笑，太子也很满意。

就这样又过去了七年，明晏的成长脱胎换骨，一身好功夫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短暂的失神后，计都侯强自镇定：“那年他才七岁，年纪小又娇生惯养，但他很要强，从来不说自己是谁，我不放心，就把燕云指给了他跟着，我看着他长大的，我当然也不舍得。”

太子胸口发疼，那么多话却堵在喉间，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如果母后和侯爷决意如此……一会我去找阿晏谈谈。”

计都侯哑声：“你一贯宠他。”

太子的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太曦不争气，五万敌寇，无人敢战，我们都对不住阿晏。”

计都侯低下目光：“殿下切莫妄自菲薄，江山为重，太曦这个百年烂摊子，需要有人好好捋一捋了。”

太子凝如磐石：“若是父皇也这么决定，那下个月，侯爷去送阿晏吧，他年纪小，我不放心。”

雨越下越大了。

明晏站在门边，一句一句地听着，他的脑中宛如惊雷炸响，眸子散去了光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彻骨的失望。

“不是当官的料。”

“只会闯祸树敌。”

“不如送去万流。”

“为我们铺平前路。”

明晏忽然很想笑，他才从大旱的白沙洲回来，帝都就已经是阴雨绵绵，还不到一个月，他仿佛走过了两个世界。

他其实听到了一点关于质子人选的风声，他迫不及待地来找大哥，以为大哥会告诉他那是假的。

可大哥只是说——“如果母后和侯爷决意如此。”

近卫再也不敢袖手旁观，接二连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太子回神，眉头骤然紧蹙，大步走出：“什么事……阿晏？”

咳嗽声戛然而止。

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对视着彼此，一时间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灯笼将明晏的脸庞切割得支离破碎，他莫名其妙咧嘴对太子笑了一下，面容在宫灯下看不真切：“大哥，我来的不是时候。”

皇后和计都侯也走了出来。

明晏面无表情，目光逐一从他们身上掠过，他看得极慢，又问：“我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阿晏。”太子终于开口，停顿了一下，又稳重地说了下去，“大哥要和你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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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06章：噩耗（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