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萤火的疗愈客厅”直播间准时开启,在线人数迅速攀升,弹幕池很快被问候和鲜花表情占领。
“大家晚上好。”伊兰荧对着镜头招手灿笑,立刻迎来铺天盖地的友好回应。
粉底完美遮盖了眼下神经性皮炎带来的红痕,她今天的精神状态好得惊人。
耳返里,助理最后一轮提醒:“先进主题,再过渡到香薰品牌,顺序不能乱。今晚合同要求至少四十五分钟,注意时间分配。”
伊兰荧拨弄头发,将耳返藏好,从容开口:
“这一期呢,想和大家聊聊一个新的课题:隐形愤怒。这种情绪状态我们可能都经历过,但也常常被我们忽略了。”
弹幕立刻滚过一片“终于等到这一期了”“老师说到我了”“从预告就开始期待”。
伊兰荧笑意盈盈,循循善诱:
“隐形愤怒和爆发式的怒火显然是不同的,它更隐蔽,往往能带给我们持续的低气压,日常生活中通常表现为对小事的不耐烦、无缘无故的疲惫,或者对自己的过度苛责。”
她适时引入两个心理学概念,又穿插了一个来访者的案例,整体讲解周到又细致。
可人所不得见的地方,她的大脑之中,正有蜂群在嗡嗡冲撞,肆意叮咬,而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几根手指也僵硬得难以蜷曲。
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上半身保持稳定。
“……所以,识别隐形愤怒的第一步,是正视它,感受它,告诉自己:‘哦,我这里有愤怒的能量在流动’。”
“有一点要特别注意,我们不能一味对自己说:‘我不应该生气’。记住,千万不要这样想,这是对自己的虐待,是被隐形愤怒控制的表现。”
她缓缓下压双手,引导粉丝集体深呼吸。可一个动作没做完,左手突然痉挛般向上弹起,手背啪地打在下巴上。
镜头忠实地捕捉到了一切,她那温婉的笑容画皮般罩在脸上,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慌。
弹幕区短暂空屏,随即爆炸。
“????”
“刚才是……打到自己了?”
“老师你没事吧?”
“手怎么了?抽筋吗?”
如果现在是一场梦的开头该多好啊,伊兰荧奢望。如果是这样,哪怕接下来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噩梦,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有生以来,直至现在,从未,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如此狼狈的一面。从来没有。
她强行扯动嘴角,想让僵住的笑容重新化开,可肌肉不听使唤,表情反而有些扭曲。
“啊……不好意思。”她不想认输,还在用自嘲解救自己,“身体有时候就是会跟我们开玩笑,对吧?”
弹幕里关心和疑问掺半,已经涌现出各种各样不和谐的声音:
“感觉不像是玩笑……”
“老师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刚才那下有点吓人……”
“精神状态还好吗?”
耳返中助理已经高呼了好几声,可伊兰荧充耳不闻。情急之下,助理在镜头背面的隔间中举起白板,试图用两个大大的“集中”字样拉回她的注意力。
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就在助理身边坐着,敷衍地问了一句“她哪里不舒服”,脸上立刻晦暗起来。
伊兰荧咬紧牙关,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
“我们继续。隐形愤怒课题的第二个要点,是找到它的来源。它可能来自于——”
她忽然发不出声来,嘴巴空张两下,呆呆地难以合拢。
助理再次焦急催促,牌子翻到背面,上面写着:说话!说话!
可她哪里知道,此刻那些字符正在伊兰荧面前打乱、飘散,重新组合成一幅新的图像——
一张满是泥垢的、低垂着的、被长发半掩的脸。
叶默尔的脸。
“啊——!”伊兰荧惊恐地向后缩去,分明想要逃离镜头,可身体好像固定在了椅子上,压根站不起来。
那双眼睛也偏偏要和她的内心作对,非要死死瞪着那张人脸,怎么也不肯挪开。
提词板的黑色反光里,她看见自己身后似乎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女生,脸模糊不清,但都一个模样,全部举着手机,红色录音键一闪一闪。
“不……不可能……”她快要疯了,“你死了……你早就……”
弹幕也彻底疯了。
“卧槽什么情况?!”
“老师在跟谁说话??”
“什么死了?谁死了?!”
“镜头那边有什么吗??”
“好吓人!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快叫救护车吧这不对劲!”
直播间观看人数因为这场超乎寻常的节目效果飙升至十五万,并且还在急速攀升。
新涌入的不再是伊兰荧的忠实信徒,更多是猎奇者、看客,还有嗅到人设崩塌气息的媒体小号和竞争对手的水军。
后台数据曲线如同一根断裂的弓弦,直直朝天上弹去。
伊兰荧的感官系统正在失效。
她看不见弹幕,听不见助理疯狂砸门的声音,更听不见手边电话的铃声。
她只能看见那张脸在视野里晃动,时隐时现。耳朵里缥缈着遥远而复杂的人声,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还时不时发出窃笑。
“走开……走开!”
她挥舞着胳膊,想要驱散眼前的幻影,动作狂乱,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泼在香薰样品上,标签迅速洇湿,品牌名糊成一团。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林闻韶!是海因茨!还有……还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只找我?!为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涕泪横流,精心打理的头发被泪水和冷汗黏在脸上。
完美的萤火老师,此刻变成了一个标准意义上的疯子。
平台强制切断了直播信号,屏幕变黑时,正好定格在她那双狂乱狰狞的眼睛特写上。
助理终于撞开了门,伊兰荧也彻底失去了意识,歪着脑袋,从椅子上摔到了地上。
香薰样品瓶滚到门边,停在一双匆忙赶来的高跟鞋前。
短短半小时内,多个角度的录屏和动图已在各大社交平台病毒式传播。
平台热搜更是花样百出,且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伊兰荧直播失控#
#萤火老师疑似精神失常#
#隐形愤怒直播变惊悚现场#
#伊兰荧幻觉死者#
营销号蜂拥而至,标题更是一个赛一个惊悚:
《情感导师人设崩塌!直播中突发癫狂,自曝涉及人命旧案?》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伊兰荧崩溃哭喊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黑暗秘密?》
《从疗愈女神到疯癫妇人,一场直播撕开的所有伪装》
《起底伊兰荧:完美形象下的狰狞裂痕,十年前疑云浮出水面》
评论区和转发链接里,舆论风向正在迅速翻转。
铁杆粉丝还在努力控评:“老师一定是压力太大了”“生病了需要休息”“不要恶意揣测”。
但更多的是质疑、嘲讽、挖坟和落井下石。
“早就觉得她假了,天天教别人情绪稳定,自己先绷不住了。”
“那句‘你死了’细思极恐啊……是不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
“听说她上学时就不是省油的灯,校园暴力小团体头子?”
“还卖课呢?先把自个儿治好吧!”
“炒作个屁,那表情绝对是真的恐惧,演不出来。”
更有好事者,开始深挖她提到的名字。
“林闻韶”——不久前意外死亡的互联网新贵;“海因茨”——近期湿地意外精神崩溃的知名律师。
三个名字被放在一起,立刻编织出一个“旧日罪恶与现世报应”的黑暗故事雏形,各种猜测、阴谋论、甚至“校友爆料”急速涌现,将伊兰荧彻底拖入了舆论的泥沼。
有人截出直播最后时刻的音频,做成恶搞游戏发布,转发者又添加了各种各样的配音到处传播。原帖很快被删,但传播的势头已经难以阻挡。
伊兰荧的工作室官博和私人账号无一例外被攻陷,辱骂声、质疑声、要求退款的声音汇聚成滔天声浪。
品牌方悄悄撤下了首页置顶,客服自动回复改成了“相关合作正在评估中”。
在这沸反盈天的世界的一隅,湿地自然博物馆的储藏室里,一切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何黛拉坐在那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伊兰荧方才直播的录屏片段。
看完一遍,她又带着考究的心态把进度条拖回起点,完完整整地看了第二遍。脸上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两遍过去,片段里的每个细节她都已经铭记于心。关掉窗口,加密邮件客户端弹出,里面静静躺着十几封已发送邮件,收件人都是伊兰荧的私人邮箱。
邮件统一没写正文,附件里全都是十一年前那些谣言的碎片证据: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校园论坛的讨论存档,甚至有丑化叶默尔的漫画照片。
过去几周,她以平均每三到四天一封的频率,不定时地将这些记忆碎片沉默地投递出去。
今天下午,直播开始前半小时,她发送了最新一封。
附件是一段经过降噪和放大处理的音频,内容正是伊兰荧和几个女生在厕所隔间里编造“叶默尔用植物制毒”谣言的片段。
录音里,伊兰荧的声音年轻而轻快:“她不是喜欢那些毒草吗?就说她在萃毒,反正她解释不清。”
这片段曾给何黛拉巨大的威慑力,现在这威慑力又转给了始作俑者。
手机上不断弹出热搜词条,她挑拣着点开一两条看了看,无趣地关上。
她曾是舆论的深重受害者,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绝不想用这种手段还治其身。现在这么做,也只是时机成熟了而已。
舆论的发酵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人性嗜血和墙倒众人推的本能,从来都高效得令可怜的个体难以承受。
在层出不穷的讨论中,她注意到了一个自称“霞湾一中校友”的账号,已经开始隐晦地提及当年“白鹤少女”的往事。
“有人记得当年湿地那个事吗?”
“白鹤少女不是自杀吧?”
“楼上别乱说,听说牵扯到好几个人。”
“白鹤”这个意象,正式开始进入公众视野。
好极了。她来了兴致,想写一首小诗赠予她的仇敌。
面具的釉质在镜头前剥落
显露出底下血纹蔓延的真容
十一年蛰伏的隐形愤怒
终于找到了它的喉舌
在数百万看客的注视下
完成了对饮血者的公开处刑
凌晨三点,人类的心理防线应该很脆弱吧?她选择这个时间发送。
夜色浓稠如墨,寂静天使降临人间许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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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