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日,14:18,霞湾湿地自然博物馆。
雨停了,馆外处处是水洼,水洼里处处是残花败叶,没人来清理。
白鹤标本已经修复好了,何黛拉把它上上下下清理得油光水滑,这会儿正往主厅搬。
今天没有任何预约,这种天气也少有人来,她就心无旁骛地做手里的事。可刚把那只鹤摆好,就听见了脚步声。
拖拖沓沓的,走到在门口先停了停,又缓缓进了大厅,每一步都踩出湿漉漉的回音。
何黛拉有些意外,回头看去。
门口光线勾勒出来人瘦削的身影,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肉肉的血红嘴唇,还有一截细长的脖颈。。
是个少年。
见何黛拉看过来,他瞬间慌了神,急急停住脚步,一双眼睛却莽撞地冲过来,灼热地贴上她,和她身后的白鹤标本。
何黛拉被这突然的到访和对视弄得有些拘谨,索性避开视线,去给那只鹤安玻璃罩。
少年向她走来,步伐明显加快,在身后踩下一串水印。
“你好,”他在近处停下,“请问……这里是霞湾湿地自然博物馆吗?”
明知故问,何黛拉腹诽,门口明明有牌子。可她还是点了点头,继续挪动玻璃柜。
“我想看看这里的标本,尤其是鸟类的。”少年紧走上前,扶住展柜,“我来帮你。”
何黛拉也不推辞,两人合力将展柜安好,把白鹤封闭其中。
“展厅今天正常开放,您请自便。鸟类展厅在那边。”何黛拉伸手一指,又点头道谢,准备离开。
少年却置若罔闻,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白鹤:“它很特别。”
不想他还有沟通的诉求,何黛拉站定,一板一眼地复述标准说辞:“这是博物馆的旧藏,制作于一九七二年,现在——”
“我知道。”少年抢过话茬,“我在旧资料里看到过介绍,说它是镇馆之宝。”
何黛拉有些奇怪。旧资料?博物馆的线上资料几乎为零,本地文献也极少提及。
“你从哪里看到的资料?”
“网上……偶然搜到的。”少年含糊回答,随即转移话题,“我能靠近点看看吗?”
何黛拉侧身让出空间:“当然。”
少年贴近展柜,摘下帽子,露出整张脸来。
他长得太漂亮了,这是何黛拉的第一感受。比之同龄人,他已经出落得优雅而性感,可这种质感只能用来形容他的长相,却无法形容他的气质。
一个拥有如此美妙皮囊的人,透露出的却是一种让人望而却步的纯洁和阴郁。
只有那双眼睛不能这样一概而论,那里面包含的东西要复杂得多,火热的专注,贪婪的探寻,还有深埋的躁动。
他几乎要扒在展柜上,却又保有不让展柜留下自己指纹的教养。忽远忽近地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真心诚意地送上夸赞:
“它的羽毛保存得真好,一点都没褪色,姿态也好,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走一样。”
“是的。”何黛拉谨慎地保持距离。
“你一定很了解它。”他崇敬而笃定地看着她,“了解它……和它所代表的一切。”
这句话太有指向性了,何黛拉心中的警铃无声鸣响。
她礼貌地笑笑,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是这里的管理员,了解标本的维护知识是我的工作。”
少年仿佛没听出她的疏离,反而向她靠近一步:“我读过‘寂静证词’。”
这是在宣战了,何黛拉惊觉。这孩子不仅漂亮,原来还美得富有攻击性。
可这攻击性她何尝没有?事已至此,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少年似乎被她的沉默鼓励了,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中光芒更盛。
“我看到那些诗了,也查到了一些事情……林闻韶,海因茨……还有我姐姐,伊兰荧。”
伊兰荧。
原来如此,他是伊兰荧的弟弟,仇人的血亲,受害者家属的另一种形式,一个意外的变量。
“我生活在玻璃罩里。”她想起他的自白。
“小心你的好奇心。”她想起自己的警告。
她的大脑在瞬间完成评估。危险?是的,他可能知道什么,可能是伊兰荧派来的,可能是陷阱。
机遇?同样存在。一个主动送上门、对“寂静证词”抱有扭曲共鸣、且与她当下的目标有紧密联系的少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做出转身离开的姿态,“如果你现在不需要标本讲解,那我就恕不奉陪了。”
“等等!”少年急急叫住她,甚至张皇地伸手,想拉住她的衣袖,又在触碰到之前猛地缩回。
何黛拉不是一个会落荒而逃的懦夫。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用这个姿态给少年继续的勇气。
少年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本就复杂得难以分析的眼神此刻在燃烧。
“对不起……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觉得那些诗……说出了我说不出来的东西。还有这只白鹤……它一定意味着什么,对吗?和诗里的‘白鹤’是一样的,对吗?”
这么近的距离,何黛拉与那双美目对视着,互相攫取着对方深不可测的黑暗力量。
一个计划,一个更残忍、也更有效的计划轮廓,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你说的已经是十一年前的往事了,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官方的记录,好吗?”
“你让我相信官方的记录?!”少年有些激动,“你当我还是三岁的小孩子?”
“不,我知道你已经是一个厉害的大人了。”
少年被这像哄小孩一样的赞美弄得有些羞赧:“所以那些诗……那些诗才是真的,对不对?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何黛拉丝毫没有被他的激动感染,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这就足够了。少年捕捉到这苦涩的笑,心中千钧重担仿佛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所以……真的是……”他喃喃着。
何黛拉注意到他身后的背包,又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忽然轻快地发出邀请:
“博物馆四点半闭馆,现在还有两个小时。如果你对湿地鸟类标本的分类和整理有兴趣,可以留下来帮忙。”
转折突如其来,少年懵然:“我……”
何黛拉笑了笑:“别紧张,储藏室的一些旧标本需要重新归档登记,工作有点枯燥,需要的只是你的耐心。”
这邀请其实是她对他的考验,或者说,是一个准入仪式。
少年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有兴趣!我有!我带了笔记本,还有相机,我可以帮忙记录、分类,我学过一点……”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背包,里面果然露出笔记本、数码相机,甚至还有一小箱工具。
准备得真充分,何黛拉看在眼里。他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跟我来。”她转身走向通往储藏室的侧门。
少年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和来时的拖沓已有天壤之别。
何黛拉引他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散落着未处理的标本和旧标签。
“这些是过去几年从民间征集或野外捡拾的鸟类尸体,初步防腐后放在这里,一直没时间系统整理。你需要核对每只标本的种类,检查保存状况,填写新的信息卡,然后根据分类放入对应储备箱。”
她拿起一只羽毛凌乱、眼睛浑浊的斑鸠标本:“注意,有些标本年代久远,防腐剂可能失效了,会有异味或□□渗出,你要戴好手套。”
她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盒子,少年连忙从中取出手套戴上。
何黛拉将斑鸠标本放到他面前,又递来一本《中国鸟类图鉴》和一叠空白的标签卡:“先从简单的开始,有疑问可以问我,但尽量自己查证。”
交代完这些,她毫无感情地走到工作台另一头,开始检查恒温培养箱里的月光蔺生长情况。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脚边,捧起那只斑鸠,和它四目相对。
他翻开图鉴,对照标本特征,不时用镊子拨开羽毛查看细节,然后在标签卡上工整地写下学名、中文名、采集信息、保存状况。
何黛拉故意不去看他,只用耳朵捕捉他的一举一动。
少年忽然开口:“这里真好。”
“好什么?”
“这里很神圣……我是说,死亡在这里好像不是终结,而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何黛拉轻轻夹起一片月光蔺干叶,置于布包之中:“你太感性了。其实标本的意义只在于记录和展示,记录物种的存在,展示自然的多样性。万事万物,死了就真的死了。”
“我不这么觉得!”少年反驳,“有很多东西,都会像标本一样,被某种独特的方式保存下来,在适当的温度湿度下保持永生。”
他转身,看向她模糊的背影:“就好像恐惧、悔恨……复仇的意志,您说对吗?”
何黛拉将布包封好,置于搁板上,用她那半是晦暗半是光明的眼神望向少年。
“你问题真多。”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伤害可以被轻易掩盖,有些人可以毫无负担地活着,而另一些人要承受一切。”
他忽然住嘴,好像刚才还不明白的事,现在一下子明白了,有些失望地说:“自然界的弱肉强食至少是公平的,人类的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自问自答一番后,他重新投入工作。
何黛拉走过去,看着他面前已经写好标签的几只标本,真诚夸奖:“你做得不错。”
少年受宠若惊:“我喜欢这些东西,它们真安静,还很有序。”
何黛拉拿起他写好的一张标签看了看,又放回去:“如果你真的对湿地生态和标本制作有兴趣,可以每周来一次,就当帮我整理了。”
“可以吗?”少年兴奋地问。
“当然可以,不过有几个条件。”
少年立刻挺直脊背,屏住呼吸。
“第一,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不许对外说。第二,只做我安排的工作,不许乱碰其他东西。第三,准时来,准时走,不许多问不该问的。”
条件苛刻而冰冷,但少年却像得到莫大恩赐,用力点头,眼神炽热:“我答应!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可以签协议!”
“不必,我相信你的口头保证。”何黛拉走回自己的工作台,“下周日下午两点半,准时到这里来。”
“我一定准时!”少年因激动而声音发抖。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储藏室里的两人再没交谈,却不妨碍共谋感悄然滋生。
闭馆时间快到了,何黛拉收拾好东西,对还在认真核对最后一只标本的少年说:“今天到此为止吧。”
少年不舍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仔细将工具归位,擦干净工作台,才背起背包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贪恋地回头看何黛拉。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等何黛拉反应,他的背影便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大厅方向。
多么聪明又专注的少年,又是多么危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