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河水,和大坝。
稚鱼们浮在水坝面前,小小的胸鳍摆动着,努力去看大坝的顶端。水面距离坝顶并不远,汛期水位反而比正常蓄水位要低一点,与坝顶拉出将近十米的距离,然而就这么一段距离对于不到十公分的稚鱼来说,也还是太过遥远了。
“好高呀~”稚鱼们看着坝顶上缘蓝天的颜色,张大嘴巴惊叹道。
花意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的一弹,跃出水面在空中停滞一瞬,吧嗒一声落回水中,水面上荡起一圈纹路。
“多高。”蓼一摆尾巴回转回来,问。
阿云冒了个泡泡,道:“你那么高。”
蓼有点意外,道:“真的吗,那还挺容易的。”
向向拍着胸鳍游过来,从花意的腹部指到脊背,道:“是横着这么高,不是竖着那么高呀大哥。”
花意:“……”
小金在一旁看着,道:“没关系啦,你们还没有长大,尾巴的力量太小啦~”
容容点点头,将试图游下去的稚鱼们拉回来,道:“不要下去。”
“为什么呀~”小小鱼们好奇看过来。
水水举着背鳍道:“我们想去看看人类的山~”
小金想了想,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要跟在我后面。”容容强调道。
“当然~”鱼宝宝们大声回答,迅速游到容容尾巴后,一副乖乖等着新旅行开始的模样。
容容看着他们好奇的眼神,转眼朝小金冒了个泡泡,小金只好道:“下面很危险,要远远的,跟着容容哦!”
容容一摆尾巴游了下去,小金紧随其后护着宝宝们。
稚鱼们兴奋的摇晃着尾巴,乱七八糟的问着诸如“为什么呀”、“是有大鱼吗”、“会有人类吗”之类的问题,打算去近距离的见识一下人类的“山”是怎么把黄河挡住的。
水面上波纹漾开,一棵嵩草被水波推到坝前,和透明箱子停在大坝的倒影里,天空有云飘过,在河面上留下一道移动的影子。也许是经过上一个水电站的沉淀,这里的水面比之前要清澈一些,能看到河对岸山崖垂下的影子。
阳光恣意散落,顺着山脊照亮每一处能够到达的角落,天上云影飘散,玉米地沙沙作响,随着风的到来,河川开阔地带也逐渐有了点秋高气爽的意味,虽然夏天的尾巴还在,还是很热就是了。
科考队四人坐在岸边,简单的取样工作已经完成了,河中的科考对象却潜到河里去了,文森特随手将潜水无人机丢进去,让它们去完成很久都暂停了很久的工作。
小余道:“它们会不会从下面游过去。”
文森特道:“依照以往的经验不会。”
“以往的经验里也没有这么多小鱼呀。”小余说着,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乡道,那里数辆重型卡车来回,显得十分忙碌。
他们停在北岸的一片河滩上,背后几条乡道交错,一条沿黄公路隔开的山里,一片露天煤矿正在开采着。
机器的轰鸣和震动声中,四人安静的在河边等待着。
——等天黑下来,或者小鲤鱼和大鲵游过来。
“喏。”文森特说着,将一个东西递过来。
小余去接的手一顿,下意识道:“是新的吧?”
“旧的。”文森特随口说着,将回形针抛到她手心里。
那是一只简易小鸭子,经由黄色回形针弯折而成,两边尖端各包裹着软性材料,经过处理也不再容易刮伤,那两点蓝色反而成为点缀。
小余捏着小小的回形针发卡转了两圈,意外道:“这手艺,不去摆摊真是可惜了。”
文森特瞧着她鸡窝一样的发型,道:“你这手艺,不去搞艺术也是浪费了。”
杜行从旁边看过来。
老任也看过来,忍不住道:“给你放俩小时,去把头发剪剪。”
小余动了下眉毛,道:“真的有那么惨吗……”
她亮起屏幕,对着手机前摄左右看了看。长发变短发,除了发尾炸一点,碎发多一点,长度参差不齐一点,刘海有高有低一点外加晒黑了好多以外,也没什么区别啊。
小余随手把回形针卡在一直乱动的额发上,指着还没有发表看法的杜行,道:“你说,是不是还可以?”
话音未落,小黄鸭形状的发卡嘣的一声弹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掉落在前方的草丛里。杜行咳了一声,含蓄道:“剪一下会更好。”
小余:“……”
小余:“为什么会掉啊!!!”
小余捡起回形针大步流星走远了,不知道是打算去剪头发,还是找地方教育这个不跟她一路的回形针去了。文森特耸耸肩,摸出无人机手柄,接上手机去看之前的拍摄画面。老任“哎”一声站起来,拍拍杜行道:“你也去。”
“啊?”杜行回头,手里还攥着镜头跟摄像机。
“注意安全。”老任指指小余离开的方向。
杜行“哦”一声,想起这两天的事,扛着背包,跟了上去,一面跑一边叫道:“等等我啊,那边没有理发店……”
“怎么样。”老任走过来问。
文森特摇摇头,将画面亮给他看,道:“可能要等晚上了,再到天桥,又是一天,也不知道他们要游到哪里去。”
老任想了想,道:“龙羊峡的时候,停留了将近一月,另一只小鲤鱼留下来了,起码说明龙羊峡水库对于它们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如果是对照实验的话,是不是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次长距离的水平移动或许是出自大鲵的意愿。”文森特接下下一句。
两人一站一坐,看向面前泛着光亮的河水。
过了一会儿,文森特道:“比对结果怎么样。”
老任摇头,道:“找水科院要了谱系原始数据,七个遗传谱系,哪一个都塞不进去。”
文森特挑了下眉,道:“相近的呢,不会也没有吧。”
“黄河流域。”老任道。
“好吧,”文森特晃晃脑袋,头上的金发跟着翘了翘,随口道,“也许是一个新的遗传分支呢,师哥加油啊。”
老任面无表情:“一只搞不了遗传分析。”
文森特“哦”一声,看着屏幕上游动的黑色大鲵,道:“其实我比较好奇,倪跑跑这么活泼好动,是不是基因表达跟其他大鲵有微妙的差距,或者说,持续不断的进化至今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老任觑他一眼,道:“你觉得活泼好动的鳄龟跟不活泼好动的鳄龟,基因表达上会有什么区别。”
说完两人都愣了下,文森特“哎”一声,叫道:“忘了,还有只龟……啊我的实验室!”
水下。
汹涌的进水口前聚集着一群稚鱼,他们的前方是挡在进水口前的大鲵,旁边是注意力和警觉性提到最高的金色小鲤鱼,再再往前,才是被阻拦的河水一股脑涌进的地方。
稚鱼们拍拍尾巴,感受着周围澎湃起来的水意,然而除了容容的脊背和小金的鳞片,什么也看不见。
“到底是什么呀~”小小的花骨鱼们好奇极了,对于他们来说,有水,有很快很快的水,那不就是有出口了吗?
“不能游出去吗?”水水在容容尾尖圈起的范围里冒了个泡泡。
小金认真回答:“不能。”
“为什么呀~”宝宝们十分不能理解,明明水都游出去了呀?
阿云道:“不是说,有水的地方就有鱼鱼吗,那里面没有鱼鱼吗?”
小金愣了下,胸鳍摆动着去看汹涌河水的冲进的洞口。容容动了下爪子,小心将宝宝们拢在身后,道:“有。”
“真的有吗?”小金和宝宝们惊讶的问道。
容容想了想,指着面前急速流过的河水,道:“你们游进去的话,还能游出来吗?”
稚鱼们纷纷摇头,向向叫道:“肯定不能……哇!那不就里面的鱼鱼就游不出来了!”
花意疑道:“没有出口吗?”
容容看着他,道:“不知道,因为没有鱼游回来过。”
稚鱼:“……”
小金在旁边冒了个泡泡,看着容容,是这样吗,我觉得我能游出来呀~
容容微微摇头,假的。
小金:“……”
稚鱼们张大嘴巴,摆着尾巴里水洞更远了一点,花意看看容容,又看看小金,最后看向那个被容容挡住的进水口,小金摆摆尾巴,道:“而且很吵哦,鱼鱼都不喜欢的。”
坝后水轮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着,连带坝前的水域都有些微的震动感,稚鱼们深以为然,纷纷叫道:“吵吵~”
河底一排进水洞参观完毕,期间路过小金和容容也不明白的排水口和排沙口,不过因为闸门没有开启,反而没有什么奇怪的水流出现。在逐一和河底的鱼鱼们打了招呼后,容容找了个远离鱼群的地方,大家围在一起进食。
“那洞洞后面是什么呀~”花九三追着轮虫大声问。
小金歪歪脑袋,道:“不知道啊。”
“容容呢,容容知道吗?”稚鱼们期待的看过来。
容容摇头,道:“不知道。”
小花骨鱼们顿时惊讶起来:“容容也不知道哇!”
——那模样简直像小金第一次听到容容说不知道的时候,霎时间稚鱼们忘记了之前的提问,沉浸在容容竟然也有不知道的震惊中。
花意摆摆尾巴,转头看向远处的水底,那里的水流依旧汹涌着,低鸣也一刻不曾停息过。
时间渐渐过去,太阳转向西面天空,阳光开始失去炙热的温度,科考队四人忙着实验分析,忙着数据处理,忙着拍照摄影,忙着整理材料,很快黄昏来临了。
杜行爬上大坝拍了几张照片后,夕阳也坠落了,夜色来临,坝前灯光亮起,身后乡道上也亮起光芒。大车依旧忙碌着,车轮碾压过路面传来隐隐的震颤。
夜色之下,仿佛罩了一层外衣,喧嚣的底色消失了,河水的声音凸显出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来一丝凉意。过了一会儿,虫鸣响了起来。
小余在车里帮老任写东西,恍然间被窗外的一段光芒吸引,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月光。月亮高高悬在天上,白天的云层不见了,天空是一片沉静的黑蓝色,如水的月光就那么柔柔撒了下来。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天空一轮玉盘高悬,如同静画里的纯净世界。
小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翻出一袋东西从车里跳出去,一边喊道:“出来啦出来啦,出来吃好东西啦!”
任队和文森特从实验室里被抓了出来,杜行自己在河边拍山色,小余“当当当当”一声,掏出之前买的月饼,一盒四个,是最简单的传统五仁。
小余道:“别的没有了,虽然中秋节过了,月饼还是要吃的。”
文森特拿了一个,张嘴去咬,咔一声被一块冰糖硌到了牙。
杜行掰开一块,祖传红绿丝在断面上格外明显。
老任接过小余递过来的月饼,一面接电话,道:“喂九儿……哦,我在吃月饼。”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老任点点头,道:“还不错,挺好吃的。”
小余看向文森特和杜行,文森特含着冰糖,举起大拇指,杜行就着月光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道:“说起来,好久没吃过这样的月饼了。”
天上一轮圆月,小余拿了最后一块,道:“也没过过迟到这么久的中秋节。”
老任对着电话“嗯”了几声,道:“我现在是在山里,上次跟你妈说的时候我还在没走呢……嗯,你想来我这儿还没地儿呢……”
三人一下子都看过来,老任稍稍拿远了手机,做了个口型,道:“我女儿。”
哦,三人转头继续吃月饼,各自眼神交流,多一个人也不错吧,不错吧不错吧?就在瞬间达成一致的时候,老任道:“行了你忙你的去吧,办公室别给我弄乱了……嗯,对了,你房叔叔在吗?”
大名任岭的任四九敲了敲隔壁办公室,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便推门进去,一面对着手机道:“房叔叔在啊。”
房广安意外道:“小九儿怎么来了,放假了?”
任岭嘿嘿笑了下,把手机递过去,道:“来找任长松同志商量一点事情……我爸要跟你说话。”
房广安接了电话,道:“喂老任,你没跟你闺女……哦,那边啊。”
老任“嗯”了一声,道:“你帮我问问,我早上那个举报案子谁接的,后续有什么结果能跟我透露一下最好,我这边还带着队呢。”
房广安想了想,道:“那你找老常问下呗。”
老任“啧”一声,道:“两省交界,他管不着。”
房广安道:“他管不着,他徒弟管得着啊,一见面就跟我显摆徒弟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能干,哎呦喂快赶上他们家儿子了……行,回头我帮你问问,你那边还好吧?”
老任瞧着面前啃月饼仨年轻人,道:“还行,年轻人挺能干。”
“哦……”房广安说着,在桌子上翻了翻,而后示意任岭把最下面那份文件抽出来,道,“既然你队伍那么强,顺便把当地物种库更新一下,就当是你救助系统半途撂挑子的补偿吧。”
老任:“……我大致框架搭出来了。”
“然后跑腿的任务交给我么。”房广安随手翻了翻,而后让任岭拿去扫描。
老任道:“我没时间。”
房广安道:“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更新下物种库,反正也是顺路。”
老任道:“不顺路,而且没有时间,大部分物种都在更远的山里,我们真的没有时间。”
三人的月饼都啃完了,好奇看过来,房广安在电话里说:“那就鱼类名录嘛,这个总顺路了吧。”
老任道:“我连网都没有,拿什么更新。”
房广安:“……”
房广安:“那你在河边干啥呢,拿手鞠水吗?”
老任道:“对,就是这么艰苦,要啥没啥,车是借的人也是借的,而且我不觉得这么短时间能记录到什么,有时间你找人专门来走一趟的,省的有人看到更新时间以为是最新的资料库……行了大鲵过来了,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老任砰一声挂了电话,房广安瞧着手机愣了下,嗡嗡的扫描声过后,任岭道:“房叔叔我扫完了,发给谁啊。”
房广安“哦”了一声,道:“发给你爸。”
月色下,黑色大鲵推着箱子游了过来,旁边一抹金色如同月光般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