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岁 第2章 夜雨浅息

夜里起了一点风，不大，叩着窗玻璃。

沈知叙睡得浅，半梦半醒间，能感知到身侧人的温度。

林见屿向来比他暖一点，算不上滚烫的热，刚好能驱散秋夜的凉。被褥叠得严实，两人挨得很近，呼吸浅浅交织在夜色里。

他习惯性往暖意那边轻靠了靠，眉心微松。

入秋之后，他畏寒的毛病又重了些。明明被子足够厚，室温也刚刚好，可四肢的凉意总是散得很慢，藏在骨缝里。夜里常常睡到后半夜，后背就会泛起淡淡的虚乏，不疼，只是沉，让人睡不踏实。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的动静，肩头微颤，气息短暂地乱了一瞬。

是压抑下去的咳嗽。

沈知叙没有睁眼，睫毛安静垂着，维持着熟睡的姿态。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两年每到换季，林见屿都会这样。从最开始偶尔几声，到如今夜里总要隐忍几次。他从来不肯咳出声，怕吵醒枕边人，只会微微侧过头，抵着枕头，把所有细碎的咳喘都闷在被褥里。

黑暗里一切都悄无声息，没人戳破，没人言说。

等那一点细微的波动平息，身侧的呼吸重新恢复平稳。

沈知叙才缓缓睁开眼。

屋里很暗，窗帘遮住了月色，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模糊勾勒出林见屿的侧脸。他睡得很安稳，像是方才那片刻的不适从未存在过。

可沈知叙知道，那是忍出来的平静。

就像他自己，也总在晨起浑身发软、指尖泛凉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一揉，照旧如常地起床、看书、陪他度日。

他们都学会了掩藏。

夜色漫长，沈知叙静静看着天花板。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从前只是不耐累，如今连安稳睡一整晚都成了奢侈。

更清晰的是，他能感受到林见屿的暖意，一年比一年微弱。

从前秋冬相拥，足够抵御整夜寒凉。可今年，贴着彼此的体温，依旧能摸到他皮肤下淡淡的凉。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房间里落满晨光。

林见屿醒得比他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抬手覆在沈知叙的额头上。

贴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受凉，才收回手。

沈知叙闭着眼，任由他触碰。

“醒了？”林见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很轻。

沈知叙这才慢慢睁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眼底。

林见屿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很浅，藏得很好。若是不日日相对，根本察觉不出那是夜里反复浅眠、隐忍不适留下的疲惫。

“今天天晴。”林见屿侧身看了眼窗外，语气平和如常，“等下我去买些板栗，晒会儿太阳。”

秋日的太阳最是温和，不灼人，慢悠悠的暖。

从前可以在阳台坐一下午，晒得浑身松软温热。可去年开始，顶多坐半个时辰，沈知叙便会乏得撑不住，林见屿也会悄悄气短，不得不回屋歇息。

起床之后，林见屿去厨房烧水。

老式水壶烧开的声响滋滋浅浅，填满安静的屋子。他站在灶台前，身形挺拔，背影看着一如既往安稳可靠。只是倒水抬手的瞬间，肩头晃了一下。

沈知叙坐在客厅看着，指尖轻轻扣了扣膝头，什么也没说。

林见屿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先喝水，润润嗓子。”

温水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漫下去，稍稍压下了晨起的干涩。

早餐依旧清淡，白粥、小菜。

两人安静对坐，慢慢进食。餐桌上没有太多言语，却半点不尴尬。

吃到一半，林见屿放下勺子，低头顺了顺气。

又是一次极淡的不适。

快得转瞬即逝，他立刻恢复如常，抬手帮沈知叙添了一点粥，语气自然：“慢点吃，今天粥熬得软。”

沈知叙抬眼看他，轻轻点头：“好。”

吃完早餐，阳光恰好铺满阳台。

林见屿搬了两张藤椅并排放下，又拿了两条薄毯，仔细盖在沈知叙腿上，才在旁边坐下。

秋风温柔，桂香断续飘来，落在肩头、发梢。

两人并肩晒着太阳，安静得不像话。

沈知叙微微偏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暖意。身边人的气息安稳绵长。

阳光缓缓移动，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