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野动了。
她的身体被六根手指钉在石台上,但她的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还能动。
她用这两根手指,在石台的边缘上摸。
石台的边缘很光滑的,
但她的手指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凸起。很小的,藏在石台边缘的下方,不伸手去摸根本摸不到。
她摸到了。然后用两根手指把它抠了出来。
一只高脚杯。
很小,比正常的高脚杯小得多,大约只有半个手掌大。
杯身是透明的,杯壁很薄,杯底是实心的,深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杯脚是黑色的,很短,只有一厘米。
她把它握在手里。
那行字变了。
“高脚杯。副本核心道具。可控制前两批客人的冤魂,指定攻击任何实体。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江寻野读完了这行字。
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瞳孔扩散,嘴唇干裂。但她在笑。
她的眼里只有纯粹的杀意。
她握着那只高脚杯,举起来,杯口朝上。
“第一批。”
“第二批。”
“我是第三批。现在,我命令你们——”
她把高脚杯举过头顶,杯口朝下,倒扣在空中。
“杀了她。”
然后——
石台裂开了。
暗红色的光从口子里涌出来,
从那个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真正的、完整的、有五官有表情的人。第一批的九个人。第二批的九个人。
他们的身体不是酒液构成的,是实体——半透明的、发着暗红色光的实体。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
恐惧。愤怒。绝望。恨。
十八个人。十八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刘世柳。
刘世柳退后了一步。
“你——”她的声音不再温柔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江寻野从石台上坐了起来。
那六根手指还插在她的身体里,血在流。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但她坐起来了。
她坐在石台上,身上插着六只手,右手握着一只高脚杯,脸上全是血,嘴角咧着。
“我不知道这里有高脚杯。”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刘世柳。
“你不想杀我。”
刘世柳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从楼上追到楼下,从第一层追到第三层。你的速度比我快一倍,你可以在楼梯上就抓住我。但你没有。你让我跑。你让那些人形在后面追,但每次它们快要碰到我的时候,速度就会慢下来。”
江寻野的声音很平静。
“你在等。等我找到什么东西。”
她举起那只高脚杯,对着红色的光,看着杯壁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
“你在等这个。”
刘世柳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竖线瞳孔在红色的光中微微颤抖。
“你被困在这里四个月。”江寻野说,
“你杀了老板,继承了这座酒馆,但你继承不了这只杯子。因为它不在你继承的范围里。它是副本的——不是老板的,不是你的。只有不继承的人才能拿到它。”
她看着刘世柳的眼睛。
“你是故意让我下来的。”
刘世柳的嘴唇动了一下。
十八个人形动了。
它们同时扑向刘世柳,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出了笼子。
第一批的第六个人在最前面——他们的身体比其他人大了一圈,暗红色的光芒更亮,表情更狰狞。
他们的手里握着半透明的酒杯。
那些酒杯砸向了刘世柳的脸。
刘世柳躲开了。她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身体在瞬间平移了两米,
酒杯从她耳边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没有碎裂——光不会碎。
但它击中墙壁的瞬间,整面墙震动了一下,黑色的霉斑从墙上剥落。
第二个人形从左侧攻击。第三个人形从右侧。
第四个人形从上方——它跳了起来,身体在空中翻转,脚朝上,头朝下,双手合拢,朝刘世柳的头顶砸去。
刘世柳同时应对三个方向的攻击。她的右手挡住了左侧的拳头,左手挡住了右侧的刀刃——其中一个人形的手变成了一把半透明的刀。
她的头歪了一下,躲过了上方的人形,但那个人形的脚踢中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往下一沉,膝盖弯曲,然后猛地弹了起来。
她跳了大约三米高,在空中转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双脚踩在了两个人形的头上。
那两个人形的头被她踩进了胸腔里,身体像被压扁的易拉罐一样塌了下去。
但它们没有死。它们的身体在塌下去的瞬间就开始恢复,暗红色的光从胸腔里涌出来,把被踩扁的部分重新撑起来。
“你杀不了它们。”江寻野从石台上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身体在晃,
“它们是冤魂。你杀不了冤魂。因为你也是冤魂。”
刘世柳的攻击停了。
她站在人形中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白衬衫上全是透明液体和暗红色的光斑。
她看着江寻野,嘴角不再咧着了。
“你也是从这张石台上站起来的人。”江寻野说,
“你也是冤魂。你是第一批。不——你是第零批。你是第一个被献祭的人。你不是杀了老板,你就是老板。你一直都是。”
刘世柳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因为你的影子。”江寻野说,
“你说那些影子是前两批客人的。但你的影子有十九张脸。前两批是十八个人。多了一个。”
她顿了顿。
“多出来的那张脸是你自己的。”
刘世柳的笑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蠕动着,十九张脸在暗红色的光中一明一暗,
最中间的那张脸是她的——和她现在的脸不一样,更年轻,更瘦,眼睛里没有竖线瞳孔,只有普通的、圆形的、深棕色的瞳孔。
那是四个月前的她。
“我把自己献祭了。”刘世柳说,声音很轻,
“我以为杀了老板就能出去。但老板不是人,老板是位置。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是老板。我坐上去之后,变成了老板,变成了调酒师,变成了NPC。但我不是NPC。我是——”
“你是什么?”江寻野问。
刘世柳抬起头,看着江寻野。
“我是这个副本。”她说。
人形同时扑了上去。
十八个冤魂,同时攻击,没有顺序,没有配合,像一群被激怒的蜂。
它们的手变成刀,变成爪,变成刺,从四面八方朝刘世柳刺去。
刘世柳没有再躲。
她站在原地,双臂张开,像一个在迎接拥抱的人。
第一把刀刺进了她的左肋。第一把爪插进了她的右肩。第一根刺穿过了她的小腿。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液体从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里涌出来,把她的白衬衫染成了透明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每一根骨头。
她站在那里,身上插着十八把半透明的武器,低着头,头发垂在脸前。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体在原地旋转了一圈,速度不快,但力量大得不正常。
十八个人形被同时甩了出去,它们撞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身体在撞击中碎裂,变成一团一团暗红色的光雾。
光雾在空中飘散,然后慢慢重新凝聚,变回人形。
它们不会死。她也不会死。
但江寻野手里的高脚杯碎了。
“高脚杯已碎裂。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冷却期间,已激活的指令不受影响。”
已激活的指令不受影响。
江寻野盯着这行字,嘴角扬的更高了。
她看着刘世柳站在原地,身上插着十八把半透明的刀、爪、刺。
刘世柳没有倒下去。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头发垂在脸前。
她在用人形攻击江寻野之前,给那些人形下达了指令。现在江寻野用高脚杯覆盖了她的指令。人形不再听她的了。
“你——”刘世柳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干涩。
“你什么时候知道高脚杯可以覆盖我的指令?”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赌它可以。”
她朝刘世柳走了一步。左腿上的伤口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副本核心道具。可控制前两批客人的冤魂。”她重复着高脚杯上的文字,
“它说‘控制’,没说‘替换’或者‘覆盖’。但你的冤魂也是前两批的一部分。你能控制的,它也能控制。而且它比你优先级高——因为它是副本的,你是玩家的。”
又一步。
“你的技能是‘酒鬼狂欢夜’。你的领域是这座酒馆。你的武器是这些人形。但高脚杯是这座酒馆的心脏。心脏比你大。心脏说了算。”
再一步。
她走到了刘世柳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她比刘世柳矮半个头。
“你输了。”江寻野说。
刘世柳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透明液体和暗红色的光斑,竖线瞳孔在红色的光中收缩到极致。
“你杀不了我!”她说,
“这些人形杀不了我。它们刺我一万次,我也死不了。因为我已经死过了!”
江寻野看着她。“你说得对。我杀不了你。”
她伸出右手。那只手上全是血,手指在发抖,
“但你可以选择不死。”
“什么意思?”
“跟我走。”江寻野说,“离开这个副本。去我的个人空间。然后去下一个副本。”
刘世柳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招募我。”
“我在给你选择。”江寻野说,
“你可以留在这里,等这个副本完全坍塌,然后变成一堆数据垃圾。没有人会记得你。你不是死了,你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或者你可以跟我走。用你的技能保护我。我带你通关。”
刘世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你不需要我保护。”她说,
“你一个人也能通关。你从第一个副本活下来了,这个副本你也快通关了。你不需要任何人。”
“我需要你的信息。”江寻野说,
“这个副本,我因为信息差被动了两个小时。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看着刘世柳的眼睛。
刘世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她没想到江寻野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裸的、冰冷的、计算过的利益。
“你要我当你的工具。”刘世柳说。
“我要你当我的队友。”江寻野说,“但你那么理解也行,你现在就可以选择——留下,或者跟我走。”
刘世柳低下头,看着江寻野伸出的那只手。
失血、脱臼、六个伤口——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已经撑不住了。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刘世柳沉默了几秒。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寻野的手,她选择了未知。
“走。”江寻野说。
她拉着刘世柳跑向铁门。身后,那六只手还插在她身上,她没有拔出来。
跑向第二层。发酵池在翻涌,暗红色的液体从池子里溢出来,漫过地面,漫过她们的脚踝。
液体是凉的,凉到小腿在几秒之内就失去了知觉。
江寻野跑在前面,拉着刘世柳,踩着齐膝深的酒液,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跑向第一层。橡木桶在倒塌。桶壁裂开,暗红色的酒液从裂缝中涌出来,和地面的液体汇合,水位涨到了大腿。
江寻野的腿在发抖,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跑向楼梯。石阶在碎裂。
江寻野几乎是爬着上去的——她的左肩废了,右肩脱臼了,只能用右手拉着刘世柳,用手肘和膝盖往上撑。
楼梯的尽头,走廊。
江寻野侧着身子挤过去,刘世柳在她身后。走廊的尽头,酒馆的一楼。
江寻野停下来,看了一眼。
木地板在翘起,吧台在倾斜,酒架上的酒瓶一只一只地掉下来,摔碎在地上,酒液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
挂钟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表盘碎裂,指针停在了十二点十一分。
林淮还躺在地上。陆鸣还躺在地上。米哈伊尔还躺在地上。
他们没死。但他们也醒不过来了。
刘世柳的酒还在他们的血管里。副本碎了,酒还在。技能还在。没有解药。
江寻野看着他们,看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头,拉着刘世柳跑向那扇橡木门。
门外是一片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光。
她们跑进了白光。
白光消失的时候,江寻野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她的身体不疼了,所有的伤口都不见了。
她松开刘世柳的手,转过身。
刘世柳站在她身后。白衬衫上全是透明液体和暗红色的光斑,头发散了,瞳孔是圆形的,深棕色的,在白色的光中看起来很温暖。
她的身体没有消失。
“你的技能还在。”江寻野说。
刘世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她说。
“副本碎了,但你的技能是你自己的。”江寻野说,“只要你还活着,技能就还在。”
刘世柳抬起头,看着她。
“我活着。”她重复了一遍。
远处有一扇门。木门,棕色,门把手上挂着一枚铜牌。
江寻野走向那扇门。
“跟上。”
刘世柳跟上了。
两个人走进那扇门,门在身后关上了。
白色空间里安静了。
只有地板上两行带血的脚印,从白色空间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那扇关闭的木门前。
两行脚印并排着,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交叉,没有分离。
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