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酒层。
橡木桶在她面前整齐地排列着,
江寻野跑进橡木桶之间的窄道,左肩已经彻底不能动了,右手里握着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刘世柳伤口里涌出的透明液体。
她的呼吸很重,喉咙很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身后,液体流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跑过三排橡木桶之后,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酒液从楼梯口涌出来,漫过地面,像一层正在扩散的血。
酒液不是自然流淌的——它绕过橡木桶的底座,顺着窄道的走向,精准地朝江寻野的方向涌来。
酒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暗红色的、半透明的人形从酒液中浮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它们的身体是酒液构成的,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人的轮廓。
但它们比外面那些没有脸的东西更完整——有手指,有脚趾,有脊椎的弧度,有关节的弯曲。
第一个在不到两秒内就到了江寻野面前。
它伸出手,朝她的脖子掐来。
江寻野蹲了下去。那只手从她头顶上方划过,指尖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浓烈的、甜腻的酒香。
她蹲下去的瞬间,右手里的匕首朝上刺去,刀尖刺进了那个人形的胸口。
没有阻力。刀刃像穿过水一样穿过了它的身体。
人形的胸口被刺开了一个洞,暗红色的酒液从洞里涌出来,但它的身体没有散架。
那个洞在不到一秒内就被周围的酒液填满了,像从来没有被刺过一样。
它的手再次朝她伸来。
江寻野从地上弹起来,朝橡木桶之间的缝隙钻去。
她的身体很瘦,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的手一直扶着橡木桶的桶壁,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身后,更多的人形从酒液中浮起来。四个变成了八个,八个变成了十六个。
它们在酒液中增殖,不需要时间,不需要过程,只需要酒液覆盖到的地方,就有它们。
江寻野跑到了储酒层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石门的,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紫色的光。
她冲进门的时候,身后最近的那个人形离她不到一米。
地下第二层。发酵层。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江寻野听到了门板被撞击的声音。
酒液正在侵蚀石门,木头和石头在酒液中慢慢分解,变成暗红色的、糊状的东西。
她跑向发酵层深处。
这一层的空气比第一层浓稠得多。
空气中的酒精蒸汽浓度高到她的眼睛在几秒之内就开始流泪,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滴在地上。
发酵池在两侧排列。水泥砌的,方形的,每个都有半个房间那么大。
池子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
酒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江寻野跑过第一个发酵池的时候,池子里的液体突然翻涌起来。
一只手。
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手从发酵池里伸出来,手指张开,抓住了池子的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
一个人形从发酵池里爬了出来。和第一层那些不一样——这个更大,更完整,有五官的轮廓。
它的脸上有眼睛的形状、鼻子的形状、嘴的形状,但没有细节。只有轮廓。
它从池子里站起来,然后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江寻野知道它在说什么。
“шестой......”
六。
江寻野跑过第二个发酵池。第二个人形爬了出来。第三个。第四个。
她跑过第六个发酵池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六个人形。
它们在她的身后排成一条线,滑行,追击,速度越来越快。
江寻野的体力在急速下降。失血让她的视野开始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左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右手的匕首握得越来越松,好几次差点脱手。
但她没有停。
她跑到发酵层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铁门,和一楼走廊尽头那扇一样的铁门。
门开着,门缝里透出红色的光。
她冲进门的时候,身后的六个人形同时伸出了手。
六只手同时碰到了她的后背。
不是抓,是推。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把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她的身体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地面是泥土的,软绵绵的,但冲击力还是让她的右肩先着了地。
匕首从手里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泥地上,刀刃插进了泥土里,直立着。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泥土的味道和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填满了她的鼻腔和肺。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左肩废了,右肩在刚才的撞击中脱臼了——她能感觉到关节已经从窝里滑了出来,
她的视线模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世柳从铁门里走了进来。
她的白衬衫被酒液浸湿了,贴在身上,透明液体还在从她胸口的伤口里往外渗,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涌了,只是在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她走到江寻野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
“你是第一个。”她说,声音温柔的,
“第一个走进这个副本的人。第一个没有喝一滴酒的人。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她伸出手,把江寻野脸上沾着的湿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但你走不出去了。”她说,
“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走错了路。你不应该下来。你应该从正门跑出去。你应该在那些东西追上来之前,跑向主街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不是副本的门,是你自己的门。”
她的手指从江寻野的脸颊上滑过,停留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托起来,让江寻野看着自己的眼睛。
“但你下来了。你来找我了。”
江寻野看着她的眼睛。那条竖线瞳孔在红色的光中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刘世柳问。
江寻野没有回答。
刘世柳凑近了一些。
“你......见过他。”江寻野的声音很小,
“谁?”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上了。
刘世柳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铁门的方向。
六个人形站在铁门口,排成一排,面朝她的方向,等待指令。
“把她抬到石台上。”刘世柳说。
六个人形同时动了。
它们滑到江寻野身边,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抬了起来。
暗红色的半透明手臂穿过她的腋下、膝弯、后背,把她像一具尸体一样抬在半空中。
江寻野头垂着,手臂垂着,鞋的鞋尖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沟。
它们抬着她穿过地下第三层——地狱。
第三层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圆形,像一口井。
墙壁是石头砌的,湿漉漉的,表面长满了黑色的霉斑。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什么都没有。
六个人形把江寻野放在了石台上。
她的身体接触到石台表面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刘世柳走到石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寻野。
“你知道这张石台上躺过多少人吗?”她问。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
“十九个。”刘世柳说,
“第一批九个,第二批九个,加上我——十九个。我是唯一一个从这张石台上站起来的人。其他人都在这里变成了葡萄,变成了酒,变成了杯子。”
她伸出手,手指在石台的边缘上轻轻滑过。
“你会变成第二十个。”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六个人形。
人形的身体同时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变形。
它们的手臂变长了,手指变细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黑色。
然后它们扑了过来。
第一个人形的手插进了江寻野的左小腿。
它的手指像五根针一样穿过了她的皮肤、肌肉、筋膜,直接插到了骨头表面。
江寻野的身体弹了一下,在是神经反射下,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红色的光中放大到了极限,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了的尖叫。
剩余的人形分别刺入她的大腿,小臂,腹部。
六根手指插在她的身体里,像六根钉子把她钉在了石台上。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的黑色卫衣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紫色,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她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在扩散。
瞳孔在红色的光中慢慢变大,占据了整个虹膜,
她在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
刘世柳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黑色的霉斑,红色的光。
但江寻野在看。
她在看那行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看到了。
“继承者死于传承。”
江寻野盯着那行字,
但她不会继承。
她不会杀老板。她不会变成第二十个。
她会做的是——把这张石台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