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手记 第3章 喜欢

路无歧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碰倒在地上的书、鲜艳插画旁的字、许多年前的那阵风……

他有过荒谬的猜测，可当真相真的显露出来的时候，他内心依然是怀疑的：文溦情，为什么会喜欢我？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文溦情说完便退开了，留下安全的、合适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却让他漂泊多年。

路无歧低垂视线开口道：“……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

文溦情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他还想要一道附加题的机会：“给我一个机会追你，可以吗？”

路无歧终于抬眼看向他，望进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此刻正执着而坚定地注视着他。

他设想了“文”喜欢“路无歧”，但没有设想文溦情会想要追他，因为他其实并不相信这个如此荒谬的巧合，当设想成立后会发生什么也就无从猜测。

从前他只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异性恋，但在被女生和男生都告白过后，他开始仔细思考自己的性取向，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果。

因为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但是，我并不值得你花费时间和感情去这样做，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微微歪了下头说：“或许你只是将友情错认成了……爱情。”

“我很确定。”文溦情很坚决地回答，他笑了笑垂下眼眸，指尖摩挲着手中的书，声音很轻地问：“你不能一眼看到一条路的尽头，为什么不走进去试试呢？”

路无歧还是说：“我知道结果是不会变的。”

“你看到的结果是你的。”

短暂的静默。

雪花流过横在空中的树枝，轻盈地下坠，成为大地缺失的某颗牙，在人间隐隐作痛。

路无歧安静地想着他的话，我的……结果，和他的会有什么分别？无非是感情的结束或隐匿，从此变成比同学更难言的关系。

但无法否认，每个人的结果都是不一样的，因为起因与经过不同。

一场……以真心为赌注的博弈。

甚至不算是赌约，仅仅只是试一下。

路无歧看向那本书，眨了眨眼试图转开话题：“你是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

文溦情没有停顿地接过话：“2012年。”

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现在路无歧默许他以不同于同学的身份靠近他。

路无歧做出了一个决定，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悬着一块石头，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看向那本书，仿佛透过书皮看到了里面的借书卡，仅仅几秒就灼热得他仓皇移开视线。

他下意识想拿起什么东西摆弄，手指徒劳地抓了下空气后泄力地松开。

文溦情看出他的心烦意乱，此刻也并不说话，只将目光悄悄笼在他身上。

拥挤的室内莫名空荡下来，路无歧在这样的寂静中慢慢定下心：只是一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他回想起这些天的经历，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虚幻，但它确实发生了，并且他身处其中。

而对面的人是梦的源头。

文溦情买了一本关于薄荷的书并把它赠给书店，许多年后又再次来到这里。

书页间的灰尘远大于年月的重量，在某个瞬间被路无歧打开时，重重落地。

让他震惊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一时没想起这件相对微小的惊讶。刚才的气氛有点沉闷，他想到这随口说了一句破冰：“原来你也喜欢薄荷。”

文溦情看着他但笑不语。

路无歧感到有些莫名：“怎么了？”

回答简短，却也是最根本的原因：“因为你喜欢。”

路无歧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愣了半晌又忍不住自己笑起来，他调侃道：“太快了吧。”

刚说完要追人，下一刻就说出甜言蜜语。从前怎么没看出来文溦情会说这样的话……

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只是同学，现在两人之于对方的身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好在文溦情在他想撤回前解释了一句，“因为知道你喜欢，我买东西总会选薄荷味，试过之后我也很喜欢。”

虽然解释好像和没解释一样。

“噢。”路无歧对他的话表示已读。

雪慢慢细了、小了，他们坐在书屋里有一句没一句聊天，偶尔谈论这几年彼此不曾经过的生活，世界拥挤着在这座城市里飘荡。

他想这样好像……也不错？和朋友差不多的相处方式，没有预想中的尴尬与不适。

文溦情从书里拿出那张简洁的借阅卡递给他，上面是几行熟悉的字迹：“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路无歧都快忘记这本书上的痕迹了，他接过那张卡，但依稀记得他们是有微信的，疑惑反问道：“没有吗？”

“之前有，但你好像不用那个账号了。”

他这才想起来他手机丢过一次，于是干脆全都换了个新，没有再加文溦情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找到他的号码。

更重要的是当时他们已经不太熟了，甚至有点陌生。即使有别的方法可以找到，他最终还是将他抛之脑后。

路无歧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哦对，我换手机号了。”他默念着那串数字输入，1***2657。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来不及多想，屏幕飞速跳转进一个账号，头像白茫茫一片，似乎是哪里的冬天，名字和个性签名都是“????”。

还挺文艺。

他在验证信息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向他发送了申请。

文溦情很快点了同意。

聊天框里只有一句系统信息：“你已添加657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空白的、相关的。

他枯守多年的信箱，在这一刻，终于等来了一片雪花的回音。

路无歧看了眼时间，从他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他顿了顿，为道别铺垫：“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这本书在书店里放了四年多，还是第一次被人借走， Magnus先生给我发邮件告诉我这件事。”他笑了下说：“我刚好在特罗姆瑟，顺便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路无歧表示已读。

文溦情拿起了那本书，笑着说：“现在，我要把它借走了。”

路无歧愣了下，同样笑着回答：“这本来就是你的。”

不，是你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文溦情向窗外望去，雾气攀爬玻璃窗，蒙住城市安放着的一只黑色的眼睛，他叹气般道：“时间不早了。”

路无歧悄悄松了口气，顺理成章站起身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文溦情仍然坐在桌前，看着路无歧穿过琳琅满目的书本，推开大门，外面是一片黑暗与泛着白光的雪，风从他的身边悄无声息潜入，吹过一本书的缝隙。

暮色稍纵即逝。在这个寒冷与黑暗一同降临的时刻，盏盏路灯悬挂在夜幕中，寂寥的灯火是永恒的辰星。

路无歧把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来到这里发生的事，一步步走进了浓重的雪色。

大雪隐匿了一切白昼短暂停留过的痕迹，徘徊的脚印、掉落的枯果与难解的语言，万物在夜里起伏。

……

路无歧放下手机，麻木地给自己的胃煮了份面，这是他做的唯一一样还能吃的东西。

倒水，下面，捞上来，吃。

他重复咀嚼的动作，等刷碗的时候才想起来——

忘记放盐了。

路无歧端起杯子，“路无歧，我喜欢你。”被呛了一口水。

路无歧趴在窗边看雪，“路无歧，我喜欢你。”一大块雪轰然坠地。

明明是许多年没再联系的同学，偏偏在地球的另一处角落遇见了，还说喜欢他。

还要追他。

文溦情，你当年那么老实原来是假的。

零点二十分。

路无歧郑重发现，他应该是失眠了。

他屏息凝神，紧闭双眼从一开始数羊，数到第五百二十只时，这只羊突然蹦起来跳到他耳边大喊：“路无歧，我喜欢你！”

这个世界是非毁灭不可了。

-

细小的雪粒悄然离开低垂的云层，落在沉寂的万物上时没有发出声响。

雪色依旧是眼睛里失色的空白，耳朵里无声的回音。

昼夜不过瞬息，时间从不肯停留在过去。

这场雪时而寥寥时而繁盛，曾经过他的年少光阴，也掩埋过夜深时虚妄的梦境，却在某一刻彻底了无踪迹。

在这个冬天，冰冷气息簇拥着的国度，我找到了你。

至此，我终于走进了那场消失许久的大雪。

可以寒冷，可以长久地淹没我，只要是你。

文溦情站在路灯的阴影里向广阔天地伸出手，一片雪花飘飘扬扬地落在掌心。

“无歧，真的……好久不见。”

“我想知道我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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