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林姐的钥匙捅进锁孔。
陆念在楼上听见了。那声音她听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门推开,拖鞋换成布鞋,厨房灯亮,水龙头响,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储藏室,从储藏室到院子。
六点四十五,小陈的闹钟响了。
那姑娘永远定三个闹钟,每隔五分钟一个,每一个都能把她自己吵醒,但每一个都摁掉继续睡。陆念有时候会想,第四个闹钟是什么——后来发现没有第四个,小陈总是在第三个响完之后,忽然惊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喊着“完了完了”冲进卫生间。
七点,有客人下楼。
脚步声轻重不一,有的急,有的慢。急的是要赶早去赶海的,慢的是专门来发呆的。陆念能从脚步声里听出哪些人住过三天以上——住得久的,下楼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在楼梯拐角那个窗户前站一会儿,看看海。
七点半,早餐。
林姐熬的粥,自己腌的萝卜干,煎蛋,有时候还有昨天剩下的馒头切片炸一炸。小陈负责摆桌,一边摆一边跟客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把人家的行程打听清楚了——哪儿来的,住几天,去不去周边的岛,有没有对象。
陆念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喝一杯温水。
这是每一天的开始。
那天上午来了个旅行团。
不是那种大巴车旅行团,是三个阿姨,姐妹淘,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从进门的瞬间就开始拍照。拍院子,拍露台,拍秋千,拍那盆被小陈救活的花,拍林姐正在晒的被子。
“老板!这里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陆念接过手机。
三个阿姨站在秋千旁边,搂着肩膀,笑得露出牙齿。阳光很好,海在她们身后蓝得发亮。
“再一张!”
“还有还有!”
“用我这个手机也拍一张!”
拍了七八张,阿姨们才满意。其中一个凑过来看照片,看着看着忽然说:“老板,你拍照技术好好哦!你一个人在这儿开店,不闷吗?”
陆念笑了笑:“还好。”
“哎,你多大啦?有对象没有?”
旁边的阿姨推她一把:“你查户口啊?”
“问问怎么了嘛!”
陆念还是笑,没回答。
阿姨们走了,去露台上继续拍照。
小陈凑过来,小声说:“老板,你脾气好好哦,要是我肯定不知道怎么接。”
陆念看了她一眼:“那你刚才怎么不来救我?”
小陈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学习嘛。”
中午来了个快递。
小陈跑出去拿回来,是一个不大的纸箱子,拆开一看,是林姐买的鞋。
“林姐你网购了?”
“嗯。”林姐接过箱子,打开,拿出一双布鞋,“我那鞋底磨破了,换一双。”
小陈凑过去看:“好看!多少钱?”
“三十五。”
“这么便宜!链接发我!”
陆念在旁边听着,忽地想起,
沈屿以前也穿过这种便宜的布鞋。
十几块钱一双,黑色的,底很薄,走在礁石上能感觉到石头的形状。他说这种鞋好,便宜,坏了不心疼,而且踩在水里一会儿就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帆布鞋,白色的,穿了两年了。
也该换一双了。
下午来了个男人。
三十出头,一个人,背着双肩包,进门的时候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柜台前。
“有房吗?”
“有。住几天?”
“先住三天吧。”
陆念给他办入住,递钥匙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
是因为他看她的那一眼。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又不太确定的眼神。
她没问。
开民宿三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也许真的在哪儿见过。
他上楼之后,小陈又凑过来:“老板,刚才那个男的好帅!”
“是吗?”
“你不觉得吗?”
“没注意。”
小陈撇嘴:“老板你眼里是不是只有——”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陆念看她。
小陈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去晒被子!”
跑了。
陆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眼里只有什么?
只有谁?
她知道小陈想说什么。
眼里只有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是啊。
可那又怎样呢。
傍晚,那个男人下楼,问陆念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村子里有几家,走出去左转,走到底就能看见。”陆念说,“或者你可以在店里吃,林姐做的,加一份就行。”
“那我在店里吃吧。”他笑了笑,“外面一个人吃,怪没意思的。”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慢慢吃着,偶尔看看海。
陆念也在院子里,浇花。
浇完花,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被小陈救活的花。开了几朵,小小的,粉红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个……”
她回头。
男人端着碗,站在几步之外。
“怎么了?”
“这个汤,”他举了举碗,“能再加一碗吗?”
陆念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我去给你盛。”
她接过碗,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你笑起来,有点像一个人。”
她停下来。
回头。
他站在那儿,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挺像的。”
陆念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像谁?”
他犹豫了一下。
“像我一个朋友。”他说,“很久以前的朋友。”
陆念点点头,没再问。
她去厨房给他盛汤。
端着汤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站着。
“谢谢。”
“不客气。”
他接过碗,没走,看着她。
“她也是开店的。”他说,“开了个小店,后来关了。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陆念不知道说什么。
“有时候,”他看着手里的碗,“路过一个地方,看见一个人,会觉得像她。其实也知道不是。但还是会多看两眼。”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的那种。
“说得太多了。对不起啊老板,打扰了。”
他端着碗,回院子里去了。
陆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像一个人。
很久以前的朋友。
开店,后来关了。
路过一个地方,看见一个人,会觉得像她。
她忽然想,沈屿会不会也这样。
会不会在某个城市的街头,看见一个背影,觉得像她。
会不会多看两眼。
会不会站一会儿。
会不会想起——
想起什么?
想起那个在榕树下等了他三个小时的人?
想起那个在灯塔上看日落的人?
想起那个喝了他一碗粥,就记到现在的人?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
晚上,客人散了。
小陈在院子里收衣服,林姐在厨房收拾,楼上偶尔传来电视声。
陆念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今天的入住登记。
翻到那个男人那一页,看了一眼名字。
不认识。
从来没见过。
莫名有些失落,也有一股子庆幸。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灯有点暗,嗡嗡响着。她看着那个灯,忽然想起沈屿说过,他小时候家里的灯也这样响,他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看,看到眼睛酸了就睡着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眼睛还没酸。
但她站起来,上楼了。
十一点,她又坐在秋千上。
月亮比昨晚薄一点,海面灰蒙蒙的。
她想着下午那个男人说的话。
“路过一个地方,看见一个人,会觉得像她。”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在某个地方看见一个像沈屿的人,会怎么样。
会走过去吗?
会喊他的名字吗?
会站在那儿,一直看到那个人走远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真的看见了——
她会站在原地。
等他自己走过来。
就像当年在榕树下那样。
等到天黑。
等到路灯亮。
等到海风把脸吹疼。
等到他出现。
或者等到不用再等。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沈屿。
我今天,又想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