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念没有失眠。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涛声,一下,一下,比心跳慢一点。手心里还握着那个贝壳,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她没松开。
她以为自己会哭很久。
可眼睛干了之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不是不难过。
是难过到一定程度,反而平静了。
就像海。
风最大的时候,浪最高的时候,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她躺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抬头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沈屿,岛屿的屿”的时候,那个笑。想起他在岗亭里,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想起他在灯塔上说“你要是来,我就带你来”。
想起那通电话。
想起他说“以后也别等我了”的时候,那边的海浪声。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海边。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做决定。
原来——
她闭上眼睛。
海浪声还在。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数着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平的。
第二天早上,陆念下楼的时候,小陈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看见她,小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念走过去,说:“早饭好了吗?”
小陈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吃饭。”
她走到厨房,林姐正在盛粥。看见她,林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递过来。
“趁热。”
陆念接过来,坐下,开始喝。
小陈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姐看了她一眼,使了个眼色。小陈赶紧去端小菜。
陆念喝着粥,忽然说:“今天几号?”
“三号。”林姐说。
三号。
老周今天走。
她喝完粥,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辆旧面包车还在,老周正在往车上放东西。
她走过去。
老周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她,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老周先开口:“昨晚我去礁石那儿了。”
陆念没说话。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等到了?”
陆念看着他。
老周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
是那种,他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一下的,小心。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贝壳。
“等到了。”她说。
老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把最后一个袋子扔上车,关上门。
转过身,看着她。
“老板。”
“嗯?”
“下个月我还来。”
陆念点点头。
老周上车,发动,走了。
那辆旧面包车越开越远,拐过山脚,不见了。
陆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海面吹过来。
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然后转身进屋了。
中午,来了几个新客人。
一家三口,小孩五六岁,进门就开始跑。妈妈在后面追,爸爸拎着行李,一脸无奈。
陆念给他们办入住,递钥匙的时候,小孩跑过来,趴在柜台上,仰着脸看她。
“阿姨,你是老板吗?”
“是。”
“你们家有海吗?”
陆念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有。露台上就能看见。”
“真的吗!”小孩转身就跑,“妈妈我去看海!”
妈妈追上去:“慢点跑!”
爸爸在后面喊:“行李!行李!”
陆念看着那一家三口闹哄哄地上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后来开了这家店,看着人来人往。
有的人住一晚就走。
有的人每个月都来。
有的人再也不会来。
可店还在。
海还在。
风还在。
傍晚,那一家三口从海边回来。
小孩浑身湿透,鞋里全是沙子,手里攥着一把贝壳,冲进来喊:“阿姨!你看!我捡了好多!”
陆念低头看。
大大小小的贝壳,有的完整,有的碎了。小孩的手黑乎乎的,全是泥。
“好看吗?”
“好看。”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送给你一个!”
他低头在那一堆里翻了半天,挑出一个最小的,塞到陆念手里。
“这个最漂亮!给你!”
陆念低头看。
那个贝壳很小,白色的,边缘有点粉。
像很多年前,她捡到的那个。
像她送给沈屿的那个。
她的手心忽然有点热。
“谢谢。”她说。
小孩摆摆手:“不用谢!我还有很多!”
转身跑走了。
陆念站在那里,看着手心里那个小贝壳。
很小。
很轻。
但很暖。
她握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放进口袋里。
和那个旧贝壳放在一起。
晚上,客人散了。
陆念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今天的入住登记。
翻到那一家三口那一页,看了一眼。
爸爸的名字,妈妈的名字,小孩的名字。
小孩那一栏写着:王一一,5岁。
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沈屿说过,他小时候也想改名,改成沈一一。因为一一最简单,老师点名永远第一个念。
她问为什么没改。
他说,我妈不让。说屿字是她取的,不能改。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屿字,是他妈留给他的。
就像那个贝壳,是她留给他的。
他带着。
一直带着。
带到最后。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上。
秋千在风里晃了晃。
她坐上去。
月亮还没出来,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点渔火,明明灭灭。
她掏出那两个贝壳。
一个旧的,边缘碎了,系着褪色的红绳。
一个新的,小小的,还带着小孩手心里的温度。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手心里,看着。
一个是他。
一个是她。
或者说,一个是她给他的。
一个是别人给她的。
她忽然想,那个小孩长大了,会不会也把贝壳送给什么人。
那个人会不会也带着。
带着很多年。
带着到最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
这个贝壳,她会留着。
和那个旧的放在一起。
一个是他。
一个是这三年。
是这三年里,所有来过的客人,所有问过店名的人,所有说“真浪漫”的人。
是所有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的人。
风从海面来。
她抬起头。
月亮出来了,薄薄的,照在海面上。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轻轻开口。
“沈屿。”
风穿过她的头发。
“今天有个小孩,送了我一个贝壳。”
往身后去了。
“很小,很漂亮。”
风又吹过来。
“跟你那个放在一起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个贝壳。
一个旧,一个新。
一个是他,一个是这人间。
“你看见了吗。”
没回答。
但她笑了笑。
他看见了。
在风里。
在月光里。
在那个小孩跑进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恍惚里。
他一直在。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灯塔下面。
不是现在的灯塔,是那个废弃的灯塔,白色的,生锈的铁栏杆,黑洞洞的入口。
她走进去。
墙上还是那些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我喜欢你”。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她走到那面墙前面。
那行字还在。
“沈屿,一个人。”
她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伸出手,在下面,轻轻划了一下。
这次不是指甲。
是手指。
很轻,很慢。
划完了,她站起来。
那行字下面,多了三个字。
“陆念,等他。”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行字。
沈屿,一个人。
陆念,等他。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她没回头。
只是轻轻说:
“你来了?”
脚步声停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穿过她的头发。
她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
“一直都在。”
风又吹过来。
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然后睁开眼睛。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