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没有老师来上课,过几天就要军训,许晓可又讲了些注意事项就将校服排号发下。
二中校服是出了名的难看,去年是荧光的黄绿色,前年是大红色斜着并在白色上,远远看上去像被人砍了一刀。
不过今年也许是换了领导,正常多了,深灰色配白色,算是堪称审美一飞升天的里程碑。
窗外,太阳落下去,黑夜降临,循环往复。下课铃声响起,校园里终于恢复了喧闹,同学们成群结队的回宿舍。
张甲一和李煜东几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抱着校服爱不释手。
“这校服真好看啊!”
说着就要去亲校服一口,被李煜东拉下,几人喧闹着,一齐笑着回到了3014。
夜色将二中裹着,像一张卷子蒙住眼睛,而繁星是卷子上的公式字母,太空是上帝送给人的礼盒,抬手,就能将大不可测的星星攥在手里。连带着晚十分钟下课的高三部都响起吵闹声响。
6班两节晚自习倒是安生的多,林羽赭出班级门的时候校服外套已经规规矩矩的穿在身上。干净整洁的校服套在他身上,头发贴在后颈处,颊前的碎发撩到后面露出额头,这张秀气的脸带着少年气,回头率极高。
其它人投来的眼光倾慕也好,惊讶也好,林羽赭都是一个态度:果然老子帅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第二句是他的原话。
手机还没被收上去,楼道里几个女生的手机里响着一首炫酷的曲子,像是儿时流行的翻盖手机里会有的。
“my oh my do you wanna say goodbye……”
快速的鼓点伴随着同学们的玩闹声,林羽赭顺着人群走,下楼梯时也是安安稳稳的,如果放其他地方他已经把扶手当滑梯滑了。
他来的不算早,从宿舍一楼爬上去,越高人越少。刚才下课的时候跟陆丰年聊了一会,陆丰年打篮球,林羽赭也有所涉略,刚好一部《灌篮高手》把两人的话匣子打开,说了好一阵,越聊越投机,简直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林羽赭自来熟,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果然第一天就在班里打响了名声。
“赭哥!”
张甲一已经换好了灰色的睡衣,短裤短袖穿在身上露出白花花的身子,没戴眼镜。
其实张甲一长得不丑,驼峰鼻,狗狗眼,看谁都傻乎乎的乐。只不过皮肤不好,近视700度不带眼镜是瞎的地步,再加上寸头,三项buff叠满,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是活的“数学答案”。
梁蘅正在床铺上叠校服,林羽赭进来另外三个人也过来打招呼,这四个人就像接回娘家的女儿一样欣喜,尤其是张甲一。
欢乐的笑声充斥着门口这片拥挤的地方,衬得梁蘅格格不入,几人凑一块说了几句,笑的更欢。梁蘅叠好后放在了枕头边,随后拿出牙杯准备去洗漱。
自从回教室后,脑子里面全是林羽赭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眼神,梁蘅怀疑是不是那句你闭嘴刺到他了,不过现在看来也的确是这样。他们刚刚认识不到一天,即使看新同学再不顺眼也没带这样的。
梁蘅性格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他上学之后一直都没个朋友,是那种老师夸家长比的懂事隔壁家小孩,虽是独生子,可家里的氛围也让他始终压抑着性格,压着压着好像真的被磨平了。
小黄也是那种不拘小节的人,再者说小黄也不会那么死缠烂打着梁蘅。
第一次把别人整难过了竟像个孩子样的不知所措。
——……没有不知所措,没有。
会凶他也是因为林羽赭像个鬼一样,况且梁蘅在想些不好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要自杀的人,刀都买好了保洁员突然提醒你要来超市抢鸡蛋。
但是不是真的过了。
……
“同床?”
梁蘅正把盆放回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本来就扰的他……羞涩难当,又这么被林羽赭叫一下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嗯。”
梁蘅稳下心境,轻应了声,站起身欲向门外走去,许是出于礼貌,许是鬼使神差,他站起来后等了林羽赭一下。
“我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啊?怪伤心的。”林羽赭边说边向自己床铺走过去,校服已经脱了,随意放在床上,灰黑色的校服放在粉红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拎起来乘着牙刷杯子什么的盆,将毛巾栓肩上:“一起啊?”
“嗯。”
嗯会不会太敷衍了。
“好。”梁蘅从嗓子里挤出这个音节,林羽赭听到后有些惊喜。
“你会说好啊?”
“……”
“不逗你了不逗了。”
林羽赭默默陪着梁蘅洗漱,洗脸时梁蘅只接水往脸上搓了两下,一抬头发现林羽赭这家伙用洗面奶。
“马上好啊我。”他含糊开口,脸上的泡沫洗的倒均匀,又抹了两下打开水龙头一点不留的冲掉。
洗完后林羽赭的脸又白净几分,头发被水沾湿贴在脸上,他往后甩了甩,拿起毛巾擦了一遍。
“走吧,我洗好了。”
梁蘅比林羽赭高一点,不到几公分,抬眼就是这张朱颜玉骨,只能说老天还是偏心的,好看的人哪都好看,难看的便无论了。
从洗手间回房间,两人仍微妙的相伴无言,梁蘅想说些什么,万语难言皆涩于口,张张嘴又闭上。
不过两个这么帅的人走在一块没人看是假的,甚至还有和林羽赭熟的顺带打个招呼都要意味深长看一眼的。
这些被注视的感觉像蚂蚁在身上爬,爬的梁蘅浑身不自在,他加快了脚步,这条过道却像被无限延长了,终于熬到了3014。
果然,一进门林羽赭又和那几个聊天,梁蘅拉上床帘换了衣服,然后就又不知道干什么,手机就在手边也懒得去拿,拿了,输了密码,打开了也不知道去看什么。
帘子外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一直没停,却好像和梁蘅越来越远,帘子像一堵桥,梁蘅在这边,林羽赭在那一边,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快。
屋子里突然黑了。
整座宿舍楼都黑了,半个小时的洗漱时间过去,宿舍统一熄灯,宿管老师一个一个的来提醒该睡觉了。
该睡觉时都各回各的铺上,梁蘅睡觉认床,家里的床都睡不安稳别提底下这又硬又难躺的铁床了。
睁着眼发呆,这回连那些破事都不想思索了,张甲一睡在他上面,翻来覆去的,布料的摩挲声,床板吱呀吱呀的细微响声,都让梁蘅更加难以入睡。
“你们睡了吗?”
张甲一果然又冒出来了,他轻声细语的说,几声“没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没听到林羽赭的回答,梁蘅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躺在粉红色床单上的林羽赭侧着身,被子裹着,像是蜷缩着睡的,睡得还挺安稳。
梁蘅仅能看到他一个发顶。
这人沾床就睡吗。
“林羽蛰——你睡了吗?”张甲一气音喊道。
……
“没有!”
果然没睡。
这声没有彻底点燃了宿舍,哄堂大笑,也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赵国栋在被窝里囔囔着好想回家宿舍这床一点也不得劲,李煜东张甲一一个劲的对对对,张好冷嘲热讽。
“呵呵,你们都多大了还想家呢,真幼稚。”
“你没家想啊?”
“我没说不想。”
又是一阵压抑着但已经憋不住了的笑,这也让梁蘅不自觉好奇,想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幼儿园,小朋友哭着闹着要爸爸妈妈,赖在校门口不肯进。小学,上课走神,渴望时钟转的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回家了。初中,寄宿学校的学生每天晚上都要啜泣,刚刚尝到离家滋味的稚子承受不住的。
这就是想家吗?可这又是什么感觉,梁蘅从没体验过,印象里,他好像永远都在学习,读书,做功课。
做功课,学习,读书。
读书,做功课,学习。
在外看来,梁蘅很聪明,又那么勤恳努力,所以成绩一贯很好,永远都是那个不可触及的第一。
备受瞩目,万里挑一,天底下再也不会出个这样的孩子了。
……
人们谈起他时,侧重点都放在学习上,可除学习以外呢,他什么都没有,好像他生下来就为了学习似的。但中考那三张白卷告诉他——他什么都不是,连他的好成绩都毫无意义。
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毫无意义,他的存在,他的选择,他的想法没人在意,更不会有人在意。
他好像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又建在荒山野岭上,不会有人来。
那段昏睡的日子里,梁蘅的枕头底下有一把美工刀,做工也算不上好的那种,很普通的一把美工刀。
人们在提起美工刀的时候,总是会说他的用处,也忽略了这把刀刃可以终结一个人的生命,可忽略不代表不存在。梁蘅可以随时掏出来在胳膊上割一道,甚至割深了就可以永远睡下去了,他会流血,会痛,会疼。
……但活着就是那种感受吗。
开学前一月,梁成昆发现了那把刀,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那把刀扔了。梁蘅自己去药店买了药膏,一次一次的把伤疤涂下去,伤疤能遮,伤遮不了,但至少现在看不出来了。
为什么要涂呢。大抵是为了要别人少问几句吧。
如果再割一下。
“姥姥……”
“妈,你回来吗?”
“……嗯。”
如果再有一次。
“……我想你了。”
如果死了,就不会有人问了。
人生哪有那么珍贵呢。
……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
“你们几个给我睡觉!”
一声怒吼拉回了梁蘅漂浮的思绪,也镇压了张甲一忘我的吟诵,梁蘅抬头,和林羽赭幸灾乐祸的笑意对上。
他好像在说:甲子儿活该。
张甲一的动静果然消停了,老师也走了,门重新关上,又恢复了宁静。
但黑暗里,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闪的让梁蘅想笑。
夜好像也没那么浓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