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般的交响曲奏响,两支和弦的碰撞,在那个拥挤的秋日。
金秋九月,树木疯长,花早早便散落,孤零零的枝条结出来果实,一个个接连着冒芽,到处充满了盎然生机。
同时,这也是开学的季节。三年的初中时光过去了,三个月的暑假也像风一样拂过,毕业时遗留下的纸条飘着飘着,就飘到了像梦一样遥远的高中里来。
但一切,就好像昨日才摁下那张毕业照的快门。
像飞奔过去的沙砾,历历在目。
二中从八月中旬就开始“筹备”开学典礼,先是公众号连续七天发了开学倒计时,跟催命似的,地下全是刷屏的“不想开学,二中滚蛋”。
有打入二中新生内部群的,基本上都被:“我不想开学啊啊啊啊啊”刷了屏。
卖力不讨好,又设计了欢迎仪式:学校大门上“丰城市第二中学”几字下面,赫然挂着一条横幅——本校热烈欢迎高一学子入校,高二高三学子归校快乐!
快乐个屁。
二中几个穿着正装的校领导在门口迎接新生们,站在树荫底下,个个嬉皮笑脸。门口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同学在这本就狭小的地方拥堵着,梁成昆的车停了十几分钟都没挪动一步。
梁成昆从后视镜里看了梁蘅一眼,短短三年的时间,将这个圆润光滑的小孩皮球,打磨成了带着些棱角的石块。
梁蘅抿着嘴,看着车窗外。张开了的原因,他的眉骨变得锋利,眉毛偏浓,鼻梁高挺突出,嘴唇随了梁成昆偏薄,皮肤白皙,下颌线分明,可远观而不可近看,是那种能让小女孩小鹿乱撞的高冷范。
梁成昆收回视线,接着开车。
他儿子不是一天两天变成这样的,梁成昆这几年却未曾好好看过。
门口这段路种满了树,此时停下车来,倒真的欣赏到这般美景。太阳打下来一大片树荫,朦朦胧胧,好不真切。车内隔音,阻绝了车外的蝉鸣,树叶的沙响,也阻绝了车响人声。
学生们提着自己的东西在车流间小心翼翼的穿过。高三生比高一高二的要早开学,要不然这里会更加拥堵。
窗外,有穿着校服的高二生,也有穿着自己衣服的高一生,背着书包,拿着行李,少男少女朝气蓬勃,青春鲜活又热烈,看起来满怀对未来的期望。
眼见着越等越堵,梁成昆索性不去校门口了,改去另外个地方停下车。
“这样吧,你先自己下车,到校门口等我。”梁成昆开口,梁蘅从窗外的人群里回过神来,淡淡应了一声,便背起书包,找准时机下了车。
关上车门,梁蘅带上了有线耳机,手机随意放在兜里。掂了掂背上的书包,抬脚向校门口迈去。事实上他并没有听歌,只是找个合适的借口拒绝和别人说话而已。
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聒噪,寡言少语,跟家人都很少有沟通,最厌恶跟人发生争执,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
但最开始梁蘅还是个会扑到妈妈身上,软软撒娇的小屁孩。
叛逆期把童年的纯真磨平,又松了松土,叛逆的少年习性拔地而起。
人都是有性格的,儿时梁蘅乖乖巧巧,如今梁蘅的性格就像一张空白的纸,上面明晃晃写着八个大字:生人勿近,熟人滚开。
其实真到了学校门口这片广场,倒没有看起来那么拥挤了,只是大多家长都开车接送,都赶着把孩子送学校里去,谁都不肯先让一步。
梁蘅随意找了个树荫的地方等待,将书包放在石墩子上,掏出手机随意拨弄,有几个来往的同学认出了他——实中大名鼎鼎的“独苗”梁蘅,市第一从没掉下来过,公认的天之骄子。长得帅,成绩好,情书能当草稿纸,天天被老师来班级找,当年中考真可谓是稳进一中火箭班。
结果呢,中考失利,高分落榜。在原先总分的基础上又硬生生砍去了20分才上了个二中,甚至分数只堪堪够到普通班。
领导老师在惋惜,同学在偷偷关切,这个世界上还是恶意多一些,一堆人在背后偷笑。
原因是梁蘅交了三科白卷。
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知道梁蘅在中考那两天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中考失利了,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破二中。二中环境算不上坏,但也没一中实高什么的好,况且他的分数本来就能上实高。
“那不是梁蘅吗?他真来二中啊?”
“不会真的自甘堕落了吧...我要是有他这分早去实高了谁来二中啊?”
“别说了……人家交了两科白卷还能上实高呢。”
梁蘅把耳机塞的更紧了些,随便点开一首歌听着。没听过的旋律,他随便撇了一眼——《虚拟》 陈粒
慵懒悠扬的吉他声浮现上来,稍微盖住了一些议论声。
他静立在那,少年180多的身高本就显眼得很,再加上青涩俊冷的长相,也引得不少家长挤眉弄眼。
“那个就是梁蘅啊?这小伙长得不……”
外界的说话声被陈粒悠扬的歌声打断,世界又回归了以往的平静,他摁了两下音量键,垂眸看着歌词,心中默默等着梁成昆停车过来。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去实高,查成绩那天,他自己一个人锁了门,在被子里昏沉大睡,直到成绩公布三个小时后,天都黑了,他才醒来。
没有人在家,也不会有人在家。
他将成绩截了屏,发给了梁成昆,然后接着睡。那一段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只想睡觉,内心空荡荡的,无聊至极。前途人生什么的也没那么重要吧,他想。
睡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最后,二中的录取通知书和一碗阳春面一起摆在了餐桌上。
一阵清风吹过,树叶在地上动了动。不到两首歌的时间,梁成昆提着梁蘅的行李箱赶过来,音乐戛然而止,世界又恢复了无序的喧闹。白色简约的行李箱染上了些灰土,梁蘅先擦了擦再将书包放上去。
宿舍在学校最南边,二中规模不小,进去了是综合楼,后面是教学楼,然后穿过各种各样的楼和操场,穿过智慧园,在丛生的树林前找到宿舍楼。
父子一路无言,衬得周围越发嘈杂。走过操场,有一段小路,坑坑洼洼的砖头遍地满布。
行李箱在上面滚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个经过的家长纷纷回头,出于尴尬,梁蘅硬生生搬起扛着。
梁成昆想伸手帮忙,却被梁蘅轻微侧身避开。毒辣辣的太阳照射下来,投射出父子俩的影子,两人之间好像一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光线,抓不住,看不见,可它就是在那里。梁蘅侧身时更为明显,梁成昆的手顿住,随后放下,影子好像自觉让出了那条光线。
此时虽是秋季,可天气却热的像仲夏。梁蘅穿着自己的黑色外套,黑色吸光,手臂闷在外套长袖里不好受,梁蘅把袖子挽起,又重新提着行李箱,独属于少年人稚嫩犀利的肌肉线条被勾勒出来,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终于是走到了宿舍楼。
从太阳底下转到阴凉的楼层里,脚踩着光滑的水磨石,梁蘅把行李箱放下,磕碰出一声滋啦的响动,像一支诡异的曲调。
他的宿舍在三楼,梁成昆先去宿舍管理处登记,梁蘅又扛着行李箱来到了3014。
打开门,里面已经来了同学,一共六个床位,就这被占了三个。宿舍坐北朝南,阳光能直接照进来,照得这件屋子格外温馨。
梁蘅不想吸引人注意,随意在门口那个床铺坐下,不料上面竟然藏着个人,一察觉底下的动静便声势浩荡的探出头来。
“你好!”
这声招呼响彻云霄,简直比大黑狗还能叫唤,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梁蘅与这人四目对上。
“嗯。”
他移开了视线,将行李箱放倒,旁边那几个同学又自顾自的接着说起来,聊的似乎是什么剑侠修仙的东西。
那人兴致不减,竟直接从床上蹦下来,猴子一样乱窜,一声闷响又打破了原本祥和的气氛。
不料那人毫未察觉,张口道:
“我叫张甲一!”
张甲一伸出手,扬起一个标准的75°微笑,右嘴角下面有一颗矬子,痘印较多,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翕盖着他的眼睛,标准的理科生长相——但这种人不应该文静的多吗?
“梁蘅。”梁蘅回应,便去准备铺被褥。一声惊讶的喘息声传来——
“你你你...你就是...传说中的梁蘅大侠?!!”
梁蘅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把行李箱拉开。那边的“究极傀儡天神”也彻底没了动静。
张甲一两手捂住嘴,叹为观止状:“大侠...请受小辈一——”说着就要单膝下地。
“甲子儿,有人叫你。”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恍惚,光好像从门口照进来了。
梁蘅抬头,一个外套穿戴整齐却挽着袖子的人推开了3014的宿舍门,看见这幅情形,没绷出乐了一下。
一张俊秀张扬的脸映入梁蘅眼底,衣服穿的一丝不苟,看着挺乖,额间碎发却随意的散着,头发也稍长,看着就像最近流行的那种狼尾。
光从窗户外进来,那人被照到的脸颊反光,模糊了分界,此时逆着光的他像个上天派来拯救梁蘅的天使——确切来说是拯救梁蘅身后这个神经病。
“谁啊,我拜师呢!”张甲一没靠声音听出来人,蹦起来朝门口喊。
“你赭哥我。”懒洋洋又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传来,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磁性,格外的好听。
那人把门彻底打开,外界的喧嚷嘈杂声完完全全地进入了这片“最后的乐土”,竟还无关己事的把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靠在了3014的门上。
两个行李箱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看得出来里面分量不小,赭一手拎着一个。
赭环视宿舍,对上梁蘅那双眼睛。他轻挑了下眉,眉尾抬起,眼里的光染上了笑意。这人一整个被太阳描出了一条细细的边,金色的,洁白的。
那双眼睛灵动的很,像是在对梁蘅说你好。棒棒糖在那人口腔里滚动了一下,左脸颊的凸起转移到右脸颊上。梁蘅没来得及回应,那人移开了视线:“干看着干嘛,过来帮我搬一个。”
甜腻的气息充斥了门口这一角,赭把棒棒糖咬碎,招了招手,张甲一便乖乖过去:“你不是昨天来报道了吗,今天来这么早啊?”
“哦,我妈让我来的。”
门被那人礼貌性的关上,再次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行李箱滚动在地面上,咕噜噜咕噜噜地钻进梁蘅的耳朵。既然已经放过自己,梁蘅没再管张甲一。
“你昨天没铺床啊?”
“没带。”
“你妈呢?”
“……别管,这没人吧?”
赭把东西摆在梁蘅旁边那张床上。
被褥打在铁床架上,梁蘅拿出被子铺好,两张挨着的床窸窸窣窣的稀碎响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无意义的奏响曲。
宁静轻松的气氛——被旁边这人的粉色床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