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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第6章 重逢

作者:一米花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5 13:14:20 来源:文学城

应菩寿到底还是在马上吃了亏。

仪贞从外头回来,便听家下仆人说,应菩寿与好友打马球,从马背上摔下来,右脚受了伤,等闲不能回天杭了,至少得歇一两个月。

仪贞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心想:该!

可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当晚她便跟行鸿一道去看了应菩寿。那人歪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右脚高高吊着,宋玉芬坐在床沿垂泪,哽咽说着:“也不知怎的了,那马一路跟我们从天杭过来,最是温驯好脾性的,偏偏今儿老是作怪,才把兰夔摔下来!”

仪贞一怔,怕不是她那一掌马屁拍出的官司罢?她不免有些心虚,怯怯地抬起眼。应菩寿一双黑瞋瞋的星目,又冷又硬地刮过她,说道:“畜生到底是畜生,教化不了的。”

行鸿听了,关切道:“这些时日你们且安心住下,正好我也能多看一看你们,以后未必有机会了。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和仪贞说。”

原以为这次受伤能让应菩寿安静几天,岂料次日宋玉芬就领着一个嬷嬷和两个丫鬟进了仪贞的院子。

仪贞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看那个嬷嬷梳了个水光滑溜的小髻子,说话行事一板一眼。后头那两个小丫鬟,俱垂首立着,怀里各抱了两摞书纸。

宋玉芬淡淡笑道:“昨夜兰夔已与兄长讲了,嫂嫂要念书识字、习学规矩,这是极好的。这位涂嬷嬷原先在金陵马知府家当过差,也是教规矩的,教的正是马知府的二女儿,如今咸福宫的婕妤马娘娘。我和兰夔特特请了涂嬷嬷过来,太太只管跟着她学便是了。”

那涂嬷嬷应声与仪贞做了个礼。

玉芬又道:“这里是蒙童入门的书,由浅入深,从易到难,这是兰夔选的。还有十本字帖,这是我选的。虽说颜筋柳骨皆是好的,筋健洒脱、骨力遒劲,可我料想太太一时啃不下来,还是先从读帖开始罢。从今日起,每天上午我都过来教太太读帖。”

从此,仪贞总算对行鸿口中应宋夫妇的“好”有了新的体悟。

自这日起,玉芬果真日日来教仪贞。上午学字,下午学规矩,把仪贞累得头晕眼胀。到了晚上,行鸿回来,有时还要考问,真个比人家日日点卯的官差也清闲不了几分。

她嫁过来本是享福的,哪成想还有苦头吃!可仪贞也不过是想一想,在心里呜呼哀哉骂几句姓应的,到了第二日,照旧规规矩矩地学。毕竟她要上进的心思,是一以贯之的。

至于那伤了腿、躺在床上的,虽则一时动不了身子,但心思却活泛得很。玉芬把仪贞的字拿回来给他看,有写得不好的、章法不对的,他便教玉芬务要多罚仪贞。

可仪贞到底算是长辈,玉芬拉不下脸面真罚她。那时节应菩寿也略能动一动了,便带着一副极诚恳的笑脸,在康行鸿那儿过了明路,让玉芬把仪贞请到他们院里来,他亲自督监仪贞学习。

如此过了两三个月,这一日,应宋夫妇正打点行装,不日将回天杭,行鸿也到下辖乡县办事去了,仪贞伏在案前写字。近来她大有长进,非但字写得不错,还能读些书了。

博山炉里吐纳出一线白霭。仪贞坐在博山炉后,那白霭便在她面前袅袅升空。周遭静谧无人,她披了件青缎衫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鬓上不施簪钗,端的是素雅清淡。

云苓近前通禀:“太太,来了个郎君,说认识您,要见您。”

仪贞把手下的“寳”字写完,才抬了头:“谁呀?”

“说是叫越合。”

仪贞心口一紧,手脱了力,那狼毫坠下去,污了整幅字帖。又得从头写了。仪贞却懒得管,她忙说:“快请他进来!”顿了顿,声音发涩,“等等,正院现在有人么?你请他去那儿罢。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云苓应声而去。

越合由人引着进来坐下,四下里目光转了一圈,心下不觉惊叹这雍容富贵气象。

这边仪贞已换了件霞紫色襦裙,上头配的鹅黄色衫子,戴了条璎珞项链,又挑了一对璎珞耳珰作衬。最后才涂脂抹粉,把发髻拆了,重新盘了个朝云髻。她一只手挽着那浓密的乌发,一绺一绺地梳上去,耳畔回荡着前些日子行鸿与她说的话:“日后我过了身,你再嫁是很应当的事,不必为我守节,那不过是拿来愚弄百姓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脸颊边竟有清水。仪贞拿帕子擦了,簪上玉钗花钿,又别了朵绒花,才提裙往正院去。

一路七拐八绕的,她又急切又紧张,一颗心恨不能从腔子里跳出来。转过最后一个弯儿,廊道尽头立着个人,顶天立地地站在那儿,阴沉沉地看过来。

应菩寿架着拐,一瘸一瘸的,慢慢地瘸到仪贞跟前,脸色紧绷绷。他目光在仪贞脸上盘桓了一阵子,才硬声开口:“打扮成这个模样,是要去见谁?”

仪贞偏开脸:“我也有我的客。”

“哦?不是老情人么?”

仪贞蹙眉望着他,恶狠狠地心虚:“你心脏!”

“只怕康太太比我的心还脏。”他目向仪贞鬓上的粉绒花,语气狠戾,“若教我发现你胆敢私房走野,背叛兄长,这遭就算兄长再怎么护着你,也不作数了。”

仪贞逞强道:“我跟他一个村的,他来找我,我见一见,怎么了?”

应菩寿冷笑连连:“那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又是戴花,又是簪钗,又是花钿的,恨不得把好的全戴上去了。”

“那又如何?我喜欢打扮。”

“是因为要见喜欢的人,便把你这么可怜俗气的审美拿出来丢人么?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挂在身上,一个俗字简直都不足以概括你现今的模样。你是怕人家不知道你从前穷过,如今好不容易攀附上权贵,有了几个臭钱,便要把从前亏欠的全补回来么?”

仪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应菩寿拄着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脚上的伤还没有好全,站久了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仪贞又气又臊,禁不住眼眶一热,险些儿滚下泪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让泪滚下来,声气隐隐发颤:“我穿什么、戴什么,碍着你什么事了?行鸿都不在意,轮得到你说嘴!”

“碍着我的事大了。”应菩寿冷笑一声,往前瘸了一步,逼近她,“兄长在外面办差,你在家里会老情人?你真好意思!若传出去,康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兄长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不是什么老情人!他是我家的邻居,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那怎么听你村里的人说,他家原都预备给你提亲了呢?”

“你调查我?”

应菩寿冷笑道:“啊,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我便调查过你的身世了,若你家里有不清白的,我如何见得兄长被人欺骗?”

仪贞别开脸:“预备提亲,也就是说没有提亲。”

“那也足以见得你与人家曾经有旧。”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仪贞吼了出来,眼泪随之滑落,“我就想让他看看我过得好,我选择行鸿没有错,我嫁了个很好的人,我怎么了?”当然也有见到他的欢喜,这自是不消说的。偏生如今被姓应的挡了道,只得先洒泪卖个乖。

应菩寿怔住了,看到她滚落腮边的泪,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撕扯了一下。这个虚荣粗野的女人也会流泪?若非亲眼得见,他万不敢信。

他呼出一口浊气,别开眼:“那你把他请到偏厅去。”

“为什么?”仪贞不解。

应菩寿道:“偏厅有座大屏风,我会站在屏风后面。你若是心里没鬼,我站在后头听一听又何妨?”

“你——”

“你若是心里有鬼,你今日怎么样,我自是要如实禀告兄长。”

“你!”仪贞怨愤地盯着他。不过几息之间,她呼出一口浊气,尽量平声道:“好,那你先去那儿等着。”

应菩寿微微勾起唇瓣,拄着拐慢慢往偏厅去了。

仪贞转过身,恨恨地望着他背影,待他走远,仪贞一壁把鬓上的花钿卸了,只留一朵绒花和一只玉钗,一壁对不远处的云苓说:“你去把偏厅的门窗都锁起来,悄悄的,别教应二爷看见。”

云苓疑惑抬头:“啊?”

仪贞道:“你放心,我跟越合没有什么,是姓应的心脏。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有我担着。”

云苓踌躇着,终究还是过去了。

仪贞到正厅时,越合正站在中堂下,看悬着的那幅山水画儿。门框后,她立在光影之间,轻轻开口,那声音仿佛隔着千万年,已染了薄薄的一层尘埃:“越合。”

越合转过身,二人四目相接,隔空对视。

仪贞先扬起笑,打破沉默:“你来啦。你坐罢,不要客气。”她择了个位置坐下,“云蝶,你沏壶茶来。”

越合看了她一会儿,并不坐下:“不扰茶了。我来,只是把这个带给你。”他伸出手,掌心是一只油纸叠的四四方方的小包。

“这是什么?”

云蝶已捧着茶壶进来,斟下两盏茶。仪贞笑道:“你尝一尝罢,这茶好淡呢,比栖雁村的淡许多,却又很香。”她心里还是有一丝怯的,因此话也多了些。

越合淡淡地望着她,云鬟雾鬓,杏面桃腮,举手投足间倒真有几分官家太太的从容与风情了,只是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他走上前,把那油纸包放在梅花几上:“还有一个月,就是你生辰。去年过年时你说今年想吃桂花糖,我答应了你,所以买来了。以后也不欠你什么了。”

仪贞噌的站起来,声气发涩:“越合……”

越合拧眉看她:“若无事,我先回去了。走回栖雁村,还要许久。”

仪贞道:“我让人给你套辆车,不要走回去。”

越合冷笑道:“你如今摆出这副状似愧疚的姿态,与那日要当凤凰的你,实在很不一样。康太太,贞儿,到底哪个才是你?我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仪贞默了片刻,尽力扬起笑:“甭管是人还是凤凰,心都是肉长的。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又好又坏,现在你终于认识清了。”她对云苓道,“去取张银票来,还有笔墨。银票在妆奁第二层,压在胭脂盒子底下。你拉开抽屉就能看见了。”

取了这几样,仪贞润了笔,垂首一笔一画极认真地写下“徐仪贞”三个字。

越合看她写字,心底泛起苦水。仪贞是从来没读过书的,她只有个外公念过书,早在她四岁时病逝了——那么自然是康行鸿教她写字。

云苓把银票递给他。

仪贞赧然说道:“越合,这里有五十两,你去通泰银庄立时就能兑成现银。我想,这些给你做本钱是绰绰有余了。行鸿说了,这两年生药的生意挺好的,祁州、亳州、岭南都是产地,你可以去那些地方看看。要是你没门路,行鸿也可以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越合,赚了钱,取个媳妇,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罢。”她越说声气越轻。

越合紧紧捏着那张银票,不禁红了眼。他终于忍不住了,咬牙说道:“贞儿,你……难道从前你都忘了么?”

仪贞心底也很有些难受。

她没忘,想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只是——“日子是往前过的。人得往前看……”

是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他也重新说了门亲事,偏生他仍旧不甘心,不顾爹娘的劝,走了二十里路,就这么跑过来看她。可真见到她,又悔了……

眼前有些模糊了,水汽氤氲。

越合抹了把脸,等眼前清明了,那银票上的日期已走到了二十年后。

他蹙眉看着这面值五百两的银票,淡淡一笑:“康太太,我今日过来,只是还您的本钱。开分店的钱我是有的,并不需要您入股。到时候若亏了您的钱,我心底也要过意不去。”

仪贞两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一根手指绕着椅袱边沿的流苏。多年未见的人,如今乍然重逢,还是他主动上门,她心底未免有些紧张。她暗暗呼了口气,面上挂起懒懒的笑:“哎呀,你是头一遭来京都开生药铺子,你不知道,这里地价贵,光那些官凭文书啊人情打点啊就繁琐得很,一层叠一层的,很不比你在金陵了。横竖这些银钱搁着也是搁着,若真亏尽了,我自然要来找你讨债的。”

她浅浅笑起来,黛眉红唇,丰润的脸显出三十岁女人的妩媚风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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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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