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凉津津的眸子,嘴角往上微微一牵:“别白费力气,等下没劲儿回去了。”
“徐仪贞,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专程伺候你的面首男倌儿?”
“那你也可以去外头找人专程伺候你嚒。”仪贞笑起来,“我是不介意的,只要别染病就行。”她又想了想,“染病也没关系,只要别来找我就行。”
“徐仪贞!”他怒声吼道。
仪贞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我逗你玩呢,怎么当真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
应菩寿咬着唇,目光在她脸上紧紧地逡巡。
仪贞叹了口气:“应兰夔,你是聪明人,何必跟我这儿讨没趣呢?”她抚过他的眉眼,“你忘啦?我是因你长得像行鸿,才同你在一起的。我们俩,难有结果。我心里清楚,你也清楚。”
他立刻追上话:“我不清楚。”
仪贞动了动身子,更舒适地躺着。她慢慢笑着:“你想想,越合回来,该怎么办呢?”
“我早经说过,你们俩分开。”
她轻轻“嘁”了声:“好哥哥,好冤家,你又忘了嚒,是他先来的。我怎么可能为了你,不要他?”
应菩寿抿着唇,直直看她的眼睛。
仪贞珍重地抚过他的眉眼。帐子里光线昏黄,将他的脸勾出半边明半边暗。他确实生得好皮囊。眉骨高而锋利,长眉浓黑,如焦笔一口气捺下来,底下压着黑瞋瞋的一双眸子。仪贞的指尖从他眉骨滑下来,沿着鼻梁一路到底,最后停在嘴唇上。
“咱们俩就这么着,不好么?你来了,我依你;你走了,我不缠你。省了多少口舌官司呢。日后你若再续一房,”仪贞捏了捏他的唇瓣,扬起笑,“我保准给你们备一份厚厚的礼!”
应菩寿猛地拍开她的手,一下子坐直身子。他三下两下套上衣裳,系腰带时,手直发抖,到底没系好。仪贞也坐了起来,要给他系,又被他一手拍开了:“你滚。”
仪贞索性往后一靠,歪在锦绣堆里,睃着他:“你有能耐,走了可就别再来了。”
应菩寿连瞥她一眼都嫌多,他穿好衣服,临下床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满床的锦绣罗裳,堆着、拥着这个艳俗的女人。她卧在里头,仿佛只是一体横陈的雪白的肉。她没有心吗?她就只顾着身体的快活、自己的快活吗?她心里只把越合当个真正的男人,而他应菩寿就是她解闷的玩意儿吗?
应菩寿为自己对这个庸俗女人的动心而不耻,更为自己仿佛看透了她无情无义的本质,仍旧忍不住垂眸于这一体雪白的肉而不耻。兴许正因为她的心是空的,故而他分明拥有了她,却始终不曾真正拥有过她;又因不曾真正拥有过她,继而不得不落魄狼狈地想靠近她。又兴许,人的本性总归是庸俗的,他亦不能避免。
应菩寿咬着唇,教这点子念头扰得心神俱痛。
仪贞似乎悲悯、似乎轻蔑地望过来,眼波曼曼。
在这一瞬间,应菩寿恨极了仪贞。
他什么都没说,手里攥着最外头的袍子,径直离去。
楼梯上响起连续的脚步声,又逐渐淡隐,最终消失。仪贞听见楼下仿佛有人同他打了声招呼,但他没应,兀自往外头走,消失在宝儿楼的视野里。
她仰躺在鸳枕上,目光定在头顶的承尘帐子。她总归不是个全然狠心的女人。应菩寿的离去,还是教她伤心了会儿。她抬起脚,去够那顶上的帐子,却怎么也碰不到。仪贞叹了口气。
她以为应菩寿是真走了,是彼此分开的那种走,以至于四天后,应菩寿再度出现在宝儿楼下时,她还当是家里抑或是女儿们出了什么事,很焦切地问他:“应二叔,您怎么来了?”
彼时仪贞刚从藏书阁回来,便见他教末儿领着两个小厮搬来几盆菊花。
原先的菊花早蔫了,小娥怎么养也养不好,终究还是扔掉。应菩寿送来的这几盆,正好填补了它们的缺。
搬完花,末儿等人很识趣地退下去。翠喜还蹲在那儿笑嘻嘻地夸花如何如何好看,也被小娥拖走了。一时间,宝儿楼只剩他们二人。
应菩寿转过身,面朝她,沉声问:“好看吗?”
仪贞点点头。
他说:“是宫里的冬菊,昨儿陛下才赏的。”又添补了句,“买你一晚上。”
仪贞的笑僵在脸上:“什么?”
“想明白了。”他半垂眼睫,“我给你做替身,做越合不在时的消遣。你给我做续弦之前的姘头。好得很,公平得很。”
说罢,他径直走进宝儿楼。
仪贞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连忙提裙追上去,应菩寿已走进找衣室。他憋着一口气,拉开所有橱门,把仪贞的衣服翻得豁啦啦的,满满散落一地。好不容易,他停了下来,臂弯上搭着一件康行鸿的故衣。
应菩寿转过身,面对惊愕的仪贞,说道:“这是他结婚时穿的。第二次穿,是嫂嫂病逝前,他哄嫂嫂开心。你想看看吗?”
仪贞张着嘴,赫然惊住。
他又道:“我还记得那会儿嫂嫂病得瘦骨嶙峋,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就穿着这个衣服,把她抱在怀里,与她一起回忆年轻时的事。我跟德哥儿跪在床榻前,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里咽了气。徐仪贞,你要看吗?我现在就穿给你看。”
仪贞已然泪流满面。她扑上去,要夺那衣裳,偏偏应菩寿不肯松手。她死命拽了几下,见他还不愿放手,便收了力气,握着衣裳的另一头,立在那儿,不住地拿手背擦眼泪。
“你还会哭吗?你还会难受吗?你是又在逢场作戏故意骗我、故意恶心我吗?”他连问三声,“你不是顶顶擅长玩弄别人的真心吗?二十年前,你把越合当个玩意儿,二十年后,你把我当个玩意儿。你这样的人,还会哭吗?”
“徐仪贞,兄嫂他们俩的感情,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因为你没有心!你把别人当玩意儿,别人也会把你当个玩意儿,没人再会真心待你。”
他尚未说完,仪贞一嗓子吼住了他:“你闭嘴!”
应菩寿这才发现,她脸上的泪比他想象中的多太多了。
仪贞捧住脸哭起来。
应菩寿有些无措,他原以为仪贞会继续顶他,把他呛回去,没想到她却哭了,还哭得这么厉害。
他涩着嗓子:“徐仪贞你……”
仪贞半垂着头,别过脸,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仪贞……”
她还是不吭声。
应菩寿忽觉心口涩痛。他忍不住走近前,将她揽入怀中。
“我原是说错了,仪贞。”他磕磕巴巴说着,“你不是玩意儿。”
他抚着仪贞的头,一下又一下:“方才都是气话……”
仪贞哽咽着,把头轻轻靠上去。
胸前僵硬得厉害,她的哭声闷在胸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皱紧了。
他觉得自己果真是贱,来前想了一套又一套的话,务要炼成毒刃,字字句句,一刀一刀扎穿她的心。可等她真疼了、真哭了,他也跟着疼、也跟着难受。
仪贞坐了下来,地上散着她的衣服、行鸿的衣服,堆得很满,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空。
应菩寿也在她身旁坐下,递去拭泪的帕子。
她擦了泪,透过那落地大镜子望过去,才发现自己眼睛红肿,整张脸素素的,不像从前那个刀枪不入的徐仪贞了。她还在镜子里触到了应菩寿的目光。
她对着镜子里的应菩寿说:“我累了。”
照常说,这句话是要赶客的意思。
应菩寿的目光旋即黯淡下来。
可她又说:“也好饿,你让末儿去吉祥楼叫一桌席面罢。”
他重新抬起眼。
“算了,”仪贞顿了顿,“你把我弄哭了,你把我的找衣室弄乱了,你得赔我。”
仪贞转过脸,望向眼前的他:“你得给我买衣服买首饰,然后我们去吉祥楼吃饭,好不好?”
应菩寿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如立云端,有些晕乎乎的,至于自己怎么点头,怎么回复她的,却记不清了。
他还记得这天傍晚,他跟在仪贞后面,辗转了一个铺子、又一个铺子。他坐在包间里,看徐仪贞细细的脖颈上,叠戴了两三条链子,其中一条金子打的,金光闪闪夺人目,徐仪贞扭过脸儿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他说。
可他只瞧得见她的脸。
一颗樱桃樊素口。不爱黄金,只爱人长久。
他心里头忽然冒出这句词,旁的再没有了。
他还记得他们一起在吉祥楼吃饭,那包间的窗是临水的,没上菜的时候,仪贞就趴在窗台上,看河上飘着的几叶木舟,说她也想泛舟,上一次划船,还是在金陵呢。好多年、好多年前了。
他坐在她身后,默默地把她望着,默默地把她的话听着。落日余晖覆在她身上,连头发丝儿都泛着金色。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这样平和地把她望过呢,也是好多年、好多年。
应菩寿说,明日午后熙园的薛兰生出来唱,问她去不去听。仪贞很爽利地答应了。
翌日刚下朝,应菩寿就到了宝儿楼。
将近腊月,京都落了薄薄的雪,天地一白,万物皆银。据翠喜说,仪贞在后头的花圃里赏雪。
应菩寿一壁往楼后走,一壁捏着封金陵来的快信,垂眸沉思。
信是他刚到芳园门口时截下来的。送信的驿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被他一声喝住,就乖乖把信交了出来,又说这信急得很,今日务必要送到徐太太手中。
信封上写着“金陵越氏”“徐太太亲启”。应菩寿拇指在“越氏”二字上碾了碾。
到底是什么话,竟这般急?
应菩寿知道他应当作速把这封信交予仪贞,可今日下午是他与仪贞头一遭认认真真地去熙园听戏,他不愿再横生枝节。
轻飘飘的一封信,捏在手里,此刻却重如千斤。
应菩寿将信拢进袖中,快步走到宝儿楼后。
不远处,仪贞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戴了顶雪帽,正立在梅树下仰着脸儿赏花看雪。
雪落得很薄,轻轻覆在枝干上。这两株梅树也是这几日才吐出指甲大小的红苞,被碎雪一裹,白里透红,煞是娇艳。
应菩寿抿了抿唇,那想要掏出信的手,终究还是放下了。
只是让她晚些看到,不碍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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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颗樱桃樊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