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千槐坐在疾驰的马车里,手支着额角,昏昏欲睡。
赶路本就辛苦,又连赶了十几日,他身子实在有些吃不消。
从京城到浠州,路有好几条。许千槐心急,拣了其中最短的一条走。
可没多久他便后悔了。这条路近是近,却很偏僻,一路少见驿站客栈,条件恶劣,纵有钱也无处使。
大多数时候,他和车夫只能就着路边野地胡乱歇上一宿。野外风餐露宿,哪里睡得安稳?
“吁——”
许千槐正苦恼着,突然,前方路面不知遇到了什么障碍。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前蹄一挫,生生停住,险些把许千槐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
许千槐眼疾手快抓住车帘,人没被甩出去,衣襟里塞的一个布包却滚落在地上。
许千槐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捡起布包,打开细看,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摔坏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布包里有三样东西。
其一,是一枚绣着精致花纹的香囊。香囊是空的,啥也没装,但许千槐视若珍宝,因为这是母亲许娘子亲手绣给他的。
其二,是前夫魏停盏赠予他的玉佩。许千槐原本不太想贴身携带这玩意儿,但塞别的地方又不太合适,便只好先揣着了。
其三,是一只装着息香露的瓷瓶。
许千槐攥着瓶子发愁。
湘叔为他求的息香露快用完了,按剂量估算,最多只够再撑一回雨露期。
雨露期每三月一至。换言之,他须在接下来的短短几个月内,寻到与自己结契的乾元。
如若不能,待下下回雨露期到来,压抑许久的信香再难自控。届时,他恐怕真要沦落到人尽可夫、无处自持的境地。
结契这东西,亦是有讲究的。
一般来讲,乾元与坤泽所结的契,分为短契和长契两种。
短契,不过是权宜之计,借乾元的信香,暂时压制坤泽雨露期的煎熬,契成后数十天即会消散,彼此牵系不深;
而长契就不同了,那是要把人也一并交出去,身心相融,信香互染,从此彼此身上都留着对方的痕迹,除了死亡,再无法轻易拆开。
简单来讲,短契是暂时的安抚,长契便是……做到底。
许千槐不是什么随便的人。他骨子里保守得很,不愿为了应付雨露期就胡乱找个人结契。在他看来,第一次该留给那个愿意与自己厮守一生的伴侣。哪怕雨露期再难熬,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将就半分。
可一个身心都契合的丈夫,哪是那么好找的?
许千槐琢磨一番,打算去浠州物色物色。听说那边风水养人,年轻郎君大都生得细皮嫩肉、模样周正,没准儿,真能让他碰上一个呢?
他要求也不算高,不指望未来夫君能比魏停盏还好看,只要模样端正,比普通人好看上那么一丢丢就行。
这么一想,许千槐高兴地“嘿嘿”笑了起来,精神头足了,也不嫌旅途劳顿了。
他丝毫没意识到......现在的他颇像一只被胡萝卜吊着的驴。
又赶了几日路,人困马乏,官道旁终于冒出一家客栈。
客栈门前挑着一幅半旧的幌子,被风扯得轻轻打卷。
许千槐眼睛一亮,高兴坏了,连声催车夫停车。
车还没停稳,他便跳了下去,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快步跑进客栈,财大气粗地冲着柜台后的老板道:“老板,给我开一间上房,菜品也记得备最好的!”
劳累奔波多日,总算寻着个能歇脚的地方。
许千槐一进房门,先往床上一倒,长长舒了口气,只觉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下来。
伙计很快送来沐浴的热水,倒在一只半人高的浴桶里。
热气腾起来,满屋都是白蒙蒙的水汽。
许千槐坐进去,热水漫到肩头,连日赶路的酸乏仿佛一下子被泡开了。
他忍不住喟叹一声,靠在桶沿上,舒服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到了饭点,他下楼在客栈一楼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伙计端上来的菜色比预想中更丰盛: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一尾清蒸鲈鱼,葱丝姜片铺在上头,淋了热油,鲜香直往鼻子里钻;另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菌菇鸡汤。米饭也是新蒸的,粒粒晶莹。
许千槐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肉质鲜嫩得几乎化开;又舀了勺鸡汤,汤底醇厚不腻。
他吃得眉眼都舒展开来,搁下筷子,发出满足的喟叹,心里直夸这厨子手艺顶级,自己果然没挑错地方。
不得不说……有钱真是好啊!没钱可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许千槐并不急着赶行程,眼下先把身子养好精神养足了,才是最要紧的事。
思虑一番后,他决定在此小住七日,吃住都拣最好的来。
这种大方的客人终究少见。掌柜恭敬地接过他递来的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
从小到大,无论在春香楼还是魏府,许千槐都被护得妥妥帖帖。吃穿有人张罗,出门有人带着,连与人打交道,也少有需要他自己操心的。
这是幸,亦是不幸。
倘若能一辈子有人护着,那倒也罢了;可他如今离了巢,孤身在外,头顶不再有任何保护伞,偏偏又缺少阅历,分辨不清好坏,便很容易轻信于人。
许千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裴蒙的。
在他下榻后的次日,客栈又迎来了一拨客人。
他们是一群商人,从郢国北境来,打算去溏州做药材生意。
这批商人大多是憨厚老实的中年汉子,样貌平平,只有一个年轻人格外打眼,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五官清俊,像个书生。
那天清晨,许千槐起得早,闲来无事便在客栈附近遛弯。
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他沿着围栏慢悠悠地走,忽然瞥见木栏底下冒出一丛蕈子,伞盖圆润,颜色鲜亮,一簇簇挤在一起,煞是好看。
他蹲下身,伸手就想去摘。
“别碰。”
声音不大,却来得突然。许千槐抬头,见围栏另一侧站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眉眼生得清秀温和,整个人站在晨雾里,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
对方见他望过来,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认认真真补了一句:“这个有毒,不能吃,碰了也最好洗手。”
许千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丛漂亮蕈子,又抬头看看他:“你怎么知道?”
“家父做药材生意,我跟着认过一些。”年轻人答得客气,语气温温吞吞的,说完还微微欠了欠身,“冒犯了。”
许千槐忍不住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这人真有意思,救我一命,还跟我说冒犯?我叫许千槐,个十百千的千,槐花的槐。你呢?”
年轻人偏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回道: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在下裴蒙,幸会。”
他念的这句诗,许千槐曾在《诗经》里读到过,描写的是征人久戍归来时见细雨落于归途的朦胧意境。
裴蒙,裴蒙......当真是个好名字。
许千槐一下子就对这个腼腆文秀的青年产生了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接触十分频繁。
通过直接询问和旁敲侧击等方式,许千槐逐渐了解了一些裴蒙的情况。
裴蒙家里世代做药材生意,父亲是个老实药商,母亲走得早,上头还有个已出嫁的姐姐。
他只年长许千槐三岁,但因为常年累月跟着长辈在外地跑,阅历和见识都相当广博。
而且,裴蒙还是个乾元。
裴蒙很照顾许千槐。
两人一起吃饭,他会把鱼肉里的刺全部剔得干干净净,堆到许千槐碗里;晚上睡前,会给许千槐送自己泡的助眠的花茶;许千槐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对外界情况不甚了解,他也会逐一耐心解答那些零碎烦琐的疑问。
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许千槐渐渐察觉,裴蒙似乎......对自己有意思。
起初只是微妙的怀疑,他也不好直接跑过去问人家,万一怀疑错了岂不是很尴尬?
但就在许千槐要离开客栈的前一晚,裴蒙过来敲了他的门。
“裴大哥,你来啦?正好,我本打算收拾完行李就去找你道别呢。”
裴蒙问:“你还是要去浠州吗?”
许千槐说:“对呀,这是我娘的遗愿,我想替她完成。”
裴蒙突然上前一步,抱住许千槐,把头深深埋进他颈窝:
“别去浠州了,跟我去溏州吧。等落脚后,我想在那边开个小药铺,你我二人一同经营,虽难以大富大贵,但必能保你衣食无忧。我会对你好的。”
许千槐一怔:“裴大哥,你......”
“别叫我裴大哥,”裴蒙闭了闭眼,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千槐,你每次这样喊我,我心里都很难过,我不想只做你的大哥。其实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发现你是坤泽了。我喜欢你,想做你的夫君,你愿意跟我走吗?”
短短一段话,在许千槐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此前他虽然察觉到裴蒙的示好,但完全没想到,这个一向腼腆的大哥会把心意如此直白地表达出来。
见许千槐不说话,裴蒙急了。他一手搂紧许千槐的腰,另一手扳住许千槐下巴,低头便要吻下来。
许千槐的脑子非常乱,但身体反应很快,在裴蒙吻他之前,就伸出手,重重推开了对方。
“你......”
“抱歉、抱歉......”许千槐被裴蒙身上属于乾元的气息熏得腿软,脸和耳根都红了,“裴大哥,我想......”
裴蒙的神情很失落:“你不喜欢我,对不对?”
“不不不不不,不是的!”许千槐赶紧安抚他,“这些时日,你一直在照顾我,我很感激,但是吧,涉及终身大事,我可能还要再考虑一下,不能草率做决定。不如这样,我们先冷静一下。我现在去跟掌柜说在这里续住三天,三天后我再答复你,你看可以吗?”
话说到这份上,裴蒙终于松开手。
“好。”裴蒙垂眸,下耷的眼皮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会耐心等你三日。”
裴蒙走了。
惊魂未定的许千槐背靠着门板,身体逐渐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
不知为何,刚刚的裴蒙,给他一种极为恐怖的压迫感。
好像恶鬼终于掀开人皮,露出狰狞的面目。
但平日里裴蒙明明待他极好,今日为何突然变脸?
——难道,是因为他身上的信香?
坤泽的信香对乾元而言,是近乎致命的蛊惑。一旦外溢,再清醒的乾元也会被冲垮理智,沦为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
许千槐长期服用息香露,靠药力将信香死死压住。可药吃得越久,压得越勉强,效用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他的身上时不时就会浮出一缕极淡的信香,情绪稍一激动,更是抑制不住。
许千槐揪了揪头发,觉得这事儿真是难办。
雨露期像道催命符,一天天追在他后头,让他焦虑不已。他确实得赶快找个夫君结契。
而从各方面来看,裴蒙都很合适。家世清白,学识尚可,人品端正,待他极好,至于容貌......
平心而论,和普通人相比,裴蒙的相貌已经是相当出挑的了,随便收拾一下就能把没见过世面的小坤泽们迷得七晕八素。
但很可惜,许千槐已经见过了魏停盏。
如果说魏停盏的相貌能评上十分,裴蒙应该勉强够个三四分吧。
所以说,第一次嫁人真的不能嫁太惊艳的,否则等以后二婚,总是会不知不觉就把前夫当作参照。
到底要不要答应裴蒙呢......
许千槐背着手,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裴蒙条件挺不错,可奇怪的是,他就是生不出什么心动的感觉。
嫁也行,不嫁也行,全无当初见了魏停盏之后那种“非他不可”的劲头。
还是再考虑几天吧......
而另一边,在客栈的马厩里,发生了一段隐蔽的对话。
裴蒙站在一辆货车旁,掀开遮布一角,借着棚里昏黄的灯清点里头的货物,一件件数过去,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若有外人在场,见了这车上的货物,定会惊恐地捂住嘴——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材,而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营的铁器!
旁边一人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裴小弟今天看着春风得意啊。怎么,货到手了,那个坤泽的事也一并解决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蒙脸上的笑瞬间沉了下去,啐了一口:
“没呢,那小婊.子,油盐不进!”
“不就一个坤泽,能横到哪儿去?等事情办妥了,把他绑了,咱哥几个一起玩玩。坤泽的滋味,应当很带劲吧?我看他细皮嫩肉的,腰肯定软,还附带一大笔‘嫁妆’,就算以后玩腻了,卖去青楼,也能挣钱……裴小弟,你艳福不浅哪!”
“哪有,难搞得很……”
裴蒙嘴上这么说,眼底却露出志在必得的精光。
夜深了,客栈里的灯一盏盏熄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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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伯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