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台上的惊鸿一瞥给小小的许千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与那位风华无双的新丞相有关的一切事情。
据说新丞相名叫魏酌,字停盏。
“酌”是喝酒的意思,“停盏”却是不喝酒。
许千槐默默想,那他到底是喝酒还是不喝酒?简直左右互搏嘛!
许娘子私下请了一位老先生教许千槐读书认字。许千槐算不上聪明学生,学东西很慢。
可“魏停盏”这三个笔画颇为复杂的字,还没等先生教,他就已经把每一笔都烙在了心里。
许千槐听教书先生说,魏丞相十分重视教育,上任第一年便奏请于各州广设学塾,允许寒门子弟入学,又定“岁贡”之法,每岁择优而仕。自此郢国文风大盛,书声琅琅遍于闾巷,士林皆颂其“以文治国,泽被千秋”;
许千槐听路边喝茶的小捕快说,魏丞相致力于整饬吏治。朝中冗官冗费积弊日深,魏停盏领命厘清官员名录,裁汰庸员、擢拔寒门才俊。一时之间,朝堂肃然,纲纪重振,百官不敢怠惰,政令自此畅行如流水;
许千槐听街上打南边来的小贩说,魏丞相曾亲督江南漕渠疏浚之工,引活水灌良田万顷,又筑堤堰以防秋汛。渠成之日,百姓夹岸相庆。自此江南岁岁丰稔,仓廪充实,国用渐足。
除此之外,还有平冤狱、恤民生、开言路......
和魏停盏有关的任何事情,许千槐都听得津津有味。
可不知从哪一年起,魏停盏的消息,突然断了。
郢国又换了丞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许千槐很担心。通过多方打听,才得知,魏丞相竟生了场重病,且一病不起,再也无法回到朝中任职。
天妒英才啊......
大郢失去了一位贤相,世人纷纷感到痛心和惋惜。
可惋惜归惋惜,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加上后面上任的丞相能力也不错,渐渐的,大家就把魏停盏淡忘了。
许千槐失魂落魄了好一阵子。
他觉得自己很矫情。
魏停盏又不认识他,两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替人家失落什么?
他应该听许娘子的话,好好念书,本分生活,早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没必要沉浸在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于是,许千槐再也没有打探过魏停盏的消息。
逝水如斯,不舍昼夜。
八年一晃便过去了。许千槐平安长到了十六岁。
但这八年里,曾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
那日,许千槐做完先生留下的课业,去找许娘子,却在房门外听见女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阿槐被我视作亲生骨肉,你们休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滚!都滚!”
屋内随即又传出了砸东西的声音。
许千槐很担忧,刚要去查看是怎么一回事,就被许娘子的好姐妹芸娘悄悄拉住了。
“别去,”芸娘摇摇头,“你母亲不希望你掺和这件事,回去念书吧。”
许千槐表面应下,内心却好奇难耐。
他假装离开,实则趁芸娘进屋后,又偷偷折返回来,躲在院墙角落偷听。
不多时,他看见一个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着一身青衫,布料并不如何华贵,却浆洗得服帖平整。整个人打扮得干练、周正,不张扬,也不寒酸。既没有恩客的轻浮热络,也没有小厮的卑怯拘谨,像是哪户世家大族里管惯了事、拿惯了主意的管家,只消一个眼神,便知是来办正经事的。
被许娘子毫不客气地赶出来,青衣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发脾气,只是轻叹一口气,走了。
芸娘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妹妹啊,这件事情,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魏府虽已没落,比不得从前,却好歹也是士家望族。你把小槐嫁过去,总比让他流落在这烟花之地强。”
许娘子哽咽道:“士家望族又如何?他们不过是看中阿槐的八字,想让他嫁过去给个病人冲喜!我的阿槐,论模样和性格都是一等一的,他应该嫁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而不是......”
“可他是坤泽,等雨露期一来,生出信香,你还瞒得住吗?”芸娘的声音沉静而冰冷,“说到底,你只是出于私心,舍不得他走,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罢了。”
似是被戳中心事,许娘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的钱快攒够了。等入秋,我就赎了身,带阿槐走。”
许娘子最终没能带许千槐走。
她死了。
死在入秋之前。
许娘子向老鸨提出赎身的事,老鸨却说,要她接完最后一位客人再走。
许娘子答应了。
但老鸨没说,那位客人有花柳病。
毫不知情的许娘子由此染上了这可怕的病症。她苦命一辈子,从未作恶,最后却不得善终。
老鸨又以治病为名,抢走了许娘子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或许是苍天有眼,老鸨拿着这笔不义之财出去挥霍时,喝多了酒,走路不看道,被一辆马车撞得身首异处,实在大快人心。
许娘子死前,许千槐哭着要去看她,但她不让他靠近,说会传染。
许娘子死后,许千槐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彻彻底底,失去了母亲。
*
几个月后,许千槐又一次见到了曾被许娘子赶出房间的那个青衫男人。
男人自称湘叔,是京城魏府的管家。
而魏府......便是前任丞相魏停盏的宅邸。
这次会面是芸娘安排的。
在湘叔来之前,芸娘突然问许千槐:
“阿槐,算年纪,你如今也有十六岁了吧?”
她的神情实在严肃,让许千槐心生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芸娘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许千槐很早便知道自己是个坤泽,也一直好奇自己的身体和常人相比究竟有哪里不同。但许娘子勒令他死守这个秘密,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他便连问都不敢问,只把疑惑闷在心里。
身为坤泽,无论男女,成年之际都会迎来潮期,又叫雨露期。
雨露期每三个月来一次,一次持续半月。那半个月里,坤泽身上会散出信香,从骨子里渴望着与乾元结契;身体也会变得格外虚弱、敏感,若无人安抚,还可能落下病根。
大多数坤泽的雨露期,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到来。一旦来了,便意味着要立刻寻乾元结契;否则就只能凭自己的毅力硬扛。那煎熬,简直比死还难受。
算日子,许千槐也差不多快了。
可这世上,乾元和坤泽都极其稀少,想寻一个合适的结契对象,哪里是容易的事。那信香堪比媚药,一旦散逸出去被旁人闻到,局面更是难以收拾。
更别提他现在就待在春香楼这座妓馆里......
见许千槐面露担忧,芸娘叹了口气,才开口道:
“本不想催你太狠,可我实在没法子了。阿槐,前些日子,魏府的管家又来找我了。他家主子,便是当年那位名噪一时的魏丞相。魏大人患病多年,身子一直不见好,管家请人替他算了八字,说唯有寻一位八字相合的妻子与他成亲,方能渡过此劫。他们寻了许久,寻来寻去,最合适的人选,竟是你。”
......成亲?!
轻轻巧巧两个字,砸得许千槐惊愕万分。
见他神色不安,芸娘又放软了语气:
“许娘与我情同姐妹,她对你视如己出,我也一样,只盼着你平安长大,将来觅得良人。可我没本事,没法为你安排一桩更好的姻缘,故此才来问问你的意思。”
她说着,又替魏家添了几句:
“魏大人的名声,你是听说过的罢?为人清廉正直,才学相貌更是出挑至极,你嫁给他,总归是不亏的。他岁数也不大,倘若有朝一日能痊愈,必定能重返朝堂,再立功业。眼下,就只看你的意思了。”
魏停盏......
许千槐一怔,这名字他已经许久不曾听人提起了。
百花台上那张棠花般的美人面此刻又浮现在眼前,恍如隔世。
他原以为此生再不会与那人有见面的机会,谁知天意弄人。
要嫁去冲喜么......
许千槐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后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点了头。
但他确实同意了。
魏府管家湘叔命人抬了几箱银子上门,要交给芸娘,以作聘礼。
“我家主子平日一向节俭,不喜铺张,因此婚嫁礼数也一切从简。不过你们尽可放心,许小郎君一旦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主子,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绝不会吃亏的。”
说是一切从简,可许千槐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银两。
箱子一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他眼睛都直了,半晌没舍得挪开眼。
然而芸娘没收。
女子看着许千槐,眼眶微微发红,对管家道:“银两就不必了。到底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舍得他将他就这么嫁出去。阿槐虽没有大智大慧,却心性良善,听话又懂事,希望你家主子能待他好,莫让他受委屈。”
管家抱拳向她行了一礼,连连称是。
就这样,十六岁那年,许千槐别了姑母芸娘,离开春香楼,正式进了魏府,成了魏停盏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