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亚提斯首都。
首都的景象繁华依旧。澳野土地上燃烧的战火,丝毫没有影响到第一帝国本土的平静。秋季到来之前,一份关于澳野情况以及默克总督、皮路斯上将和航天院的秘密报告,终于被递交到了吕西亚斯二世的面前。
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皮路斯上将与航天院的几名涉案者就被隔离调查了。
与皮路斯上将等涉案军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莫名其妙沉寂了月余的新任索默尔家族继承人,开始频繁地出入皇宫、枢密院和情报监察局。
皮路斯上将接受调查半个月后,某日,路斐从皇宫里走出来时,迎面遇上了伊莲娜。
“路……索默尔先生,我可以跟您聊聊吗?”
伊莲娜的神情里有隐隐的忧愁。
这是路斐第一次见到伊莲娜以正式的打扮出现在他面前,一个月不见,伊莲娜不再是那个穿着休闲装偷偷溜进不该去的地方、跟着他在澳野到处跑的灰头土脸的模样了。她穿着裁剪简洁的白色正装,气质有了细微的变化,乍一看,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未婚公主,而更像是个政治家了。
只是开口时,话语里的犹疑仍旧将她的不安暴露无遗。
路斐不用闻她的信息素,就知道她想跟自己聊什么。
“当然,我也想要正式地感谢一下您。”他温和道。
伊莲娜见他的态度似乎挺友好,黯淡的脸上泛起微微的希冀之色。她对路斐身后的皇宫内臣点了点头,内臣便鞠了一躬,离开了。
“听说您在澳野生了一场病,养了很久才得以返程,现在还好吗?”
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伊莲娜问道。
“肺炎,已经康复了。”
路斐答。
他和殊勋被冲回河谷后,都被不同程度地感染了。战场,洪水,加上澳野夏季潮湿温暖的气候,让廷岑霍恩河谷成为了瘟疫的温床。路斐只是断了两根肋骨,患上肺炎,跟殊勋相比,其实算不上什么。殊勋身上有两处大的开放性伤口,感染的状况比路斐严重得多,两人落进洪水里后,他又替路斐承受了大部分撞击,还造成了骨裂和大量的软组织挫伤。
可恼人的是,两人被援军救回去后,仍然是殊勋康复得比路斐要快。路斐的肋骨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长好,日常生活仍要小心翼翼,避免剧烈活动。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他的治疗全程由谢蕴负责,保住了他不是Alpha的秘密。
“殊参谋长什么时候回来?”伊莲娜小心地试探。
“我不清楚,殿下。”路斐礼节性地微笑。
殊勋那边,已经进展到最后的收尾阶段了,时隔十五年,澳野的这场战争,最终以帝**队的完全胜利告终。路斐已经收到了殊勋发给他的返程日期,就在半个月后,向军事法庭提交的起诉材料,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当中了。
国防部的临时指挥部没能威风几天,就又被殊勋一脚踹了下去,一干被临时指挥部撤职的澳野军官也都官复原职。这么做多少有些胡来,但之后,随着路斐一纸报告将皮路斯上将送进了军事检察院,临时指挥部彻底解散,殊勋的胡来也就无人敢再追究了。
而这一切的最大功臣,是郁云。
殊勋与试验兵团身陷险境时,临时指挥部撤走了所有的援军,但唯有郁云率领的那一支队伍,无论临时指挥部怎么威胁,依旧我行我素,继续赶往廷岑霍恩河谷。
郁云从始至终都不相信临时指挥部的决策,在他看来,撤走援军的决定没有丝毫合理之处,因此,就像当初当众指出申成的错误一样,这一回,郁云依旧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果没有郁云执意违抗军令,路斐和殊勋还能不能活着离开河谷,就不好说了。
“他没有跟您透露过什么消息吗?”伊莲娜不死心,继续问。
“我们没有熟到那种程度。再说,我是里亚斯的军官,殊参谋长怎么可能把亚提斯的军情透露给我?”路斐淡淡道。
伊莲娜不再说话,带着路斐,离开了皇宫,来到附近的一所别墅。
“这是父亲赠予我的住所。”伊莲娜介绍道:“我向皇室下属的慈善基金会提交了保护性别弱势群体的立项申请,虽然基金会现在还在调研中,但我觉得我得有一个独立的住处。父亲给了我这栋房屋。”
“您做得很好。”路斐点头。
“父亲虽然明面上没有阻拦我,但我总担心他会在别的地方给我安排阻碍,就像我学枪和剑术时那样。我不知道他对我倡导Omega人权活动的行为是什么态度,路斐先生,我真的很担心。”伊莲娜秀美的眉毛微微蹙起,眼底的忧愁终究还是流露了出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路斐平淡地安慰她。
伊莲娜定了定神:“我们从澳野救回来的那一批Omega,我也已经安排好了国际航班,不久后就可以送回里亚斯了。”
路斐伸出手,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我代替斯图亚特执政官向您表示感谢。”
伊莲娜带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伸过来,跟他握了握。
女仆们端上了红茶和精致的点心,安静地退下去。
伊莲娜没有碰面前的茶杯。她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般,开口:
“路斐先生,皮路斯上将的事情,是否有转圜的余地?我知道,这次对上将的调查不是由军事检察院来主持,而是您。”
路斐喝了一口茶水,不是太合口味。
他没有立即放下,垂着眼,又喝了一口,想了想,才道:“你去看过约书亚了吗?”
伊莲娜愣了一下,眼神旋即有点难过:“还没有。”
“我可以让你进去看看他。”路斐放下茶杯,说道。
约书亚也是这次事件的涉案者之一。
之前,路斐将失去了两根大拇指的行省总督加里霍.默克送回了首都,关在索默尔宅里。回到首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审问加里霍.默克。
加里霍.默克作为人证,被“保护性约束”在索默尔宅的一个多月里,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坍塌了,不需要路斐特意“招待”,就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想得起的细节和盘托出。约书亚.皮路斯就是这样被供出来的,他参与了部分环节,现在同样在接受隔离调查,关在帝**事检察院。
路斐也是刚刚才从吕西亚斯二世手里,拿到这起案件的调查权,还没有见过被关在检察院的皮路斯父子。
“谢谢您。”伊莲娜站起身,微微鞠躬。
帝**事检察院的看守室内,隔着玻璃窗,约书亚脸色憔悴,瘦削了不少,金发略有散乱,不复平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约书亚!”伊莲娜扑到玻璃窗前,焦急地呼喊。
“伊莲娜!”约书亚惊讶地站起身,隔着玻璃,手掌与伊莲娜的手贴在一起:“你怎么进来的,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伊莲娜回头,约书亚顺着她的目光,看清了她身后的另一个人影:“路斐!”
约书亚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逐渐染上了不加掩饰的恨意。
“约书亚,路斐先生负责这次的调查,或许你和上将还有机会……”
伊莲娜仍旧满怀希冀,却被约书亚愤恨不已地打断道:
“这种背信弃义的人,怎么可能帮我们!”
路斐拉开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来,抬了抬手:“我倒是想听听,我是怎么背信弃义的。”
约书亚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用力地砸了几下玻璃窗。
“伊莲娜,你难道不知道,就是他在陛下面前告的状,才害得我和父亲沦落到这种地方来的吗?!我们和他是盟友,他却反手就出卖我们,给他自己在枢密院夺权开路!”
玻璃窗被砸得震天响,立即便有两个背着枪的士兵冲进会客室那一端,钳住约书亚的双手,把他按在了桌面上。
被摁住的约书亚犹自不甘地挣扎:“你相信他,只是给他制造机会继续害我们罢了!伊莲娜,你不要被他利用了,你要让陛下换个人来调查,一定要换人!否则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肯定会想办法把我们害得更惨!”
伊莲娜被他突然暴起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堪堪镇定下来后,碧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名状的悲伤。
她双手攥起,一忍再忍,但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叫道:
“够了,约书亚,别再说了!”
约书亚停下来,愣愣地看着她。
伊莲娜深呼吸了几下,忽然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父亲要给我更改婚事了,你和上将都做了些什么,父亲全都告诉我了。约书亚,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的究竟是谁?你们不仅陷害了殊参谋长,还勾结了航天院,打算诬陷路斐先生提供的免疫剂有问题,路斐先生难道不该状告你和上将吗?”
约书亚瞪大眼睛,恼羞成怒地吼道:“伊莲娜,你站在他那一边?!”
“我不是站在他那一边,而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和你站在同一边了!”伊莲娜尖声大叫:“父亲解除了我和你哥哥的婚约,已经在给我找下一个联姻的对象了!现在你也进了检察院,如果殊参谋长不愿意放过你,你可能一辈子都要关在军事监狱里,或者干脆被处以死刑!我们以后都不可能再见面了,你要我怎么和你站在同一边!你从来都没有为我和我们的未来考虑过,哪怕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