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四个窗口全开了,每个前面排了七八个人。
程小鱼端着餐盘站在中间那条队里,踮脚往前看了一眼,缩回来。逯若依排在她后面,两只手搭在她肩上,整个人靠上来。她左手拎着个淡粉色的饭盒袋,带子挂在手腕上,一晃一晃的。
“你靠着我怎么往前走。”
“那你走啊。”
“你压着我怎么走。”
逯若依笑了一下,没动。饭盒袋撞到程小鱼胳膊上,软乎乎的。
“你能不能把这个拿走。”
“不能。沉。”
“沉你还拎着排队?”
“又不是我拎着。”逯若依理直气壮,“我手搭你肩上,袋子挂手上,是你扛着。”
程小鱼回头瞪她。
逯若依眨眨眼。
曹妙琳站在逯若依后面,手里攥着饭卡,看她们两个,笑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妈发来的消息,问中午吃了没。她回了句“还没,在排队”,把手机揣进口袋。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逯若依松开手,跟着走了两步,又搭上来。
“你妈今天做什么了?”程小鱼问。
“不知道。没看。”
“你不知道就拎来了?”
“她早上塞给我的。我那时候还没醒透。”逯若依说,“反正不是排骨就是牛肉。”
“你还挑上了。”
“我没挑。我什么都没说。”
窗口里面,打饭的阿姨敲了敲锅边:“下一个。”
程小鱼打了土豆烧牛肉和炒青菜。她看了一眼土豆烧牛肉,多看了两秒,满意地走了。
逯若依没打饭,跟着她往座位走。曹妙琳端了碗面条,浇头是宫保鸡丁。
三个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逯若依把饭盒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个两层饭盒,淡粉色,盖子扣得严严实实。她把盖子打开,搁在一边。
第一层是红烧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油亮。第二层是米饭,上面铺了几片青菜和半个煎蛋。
程小鱼看了一眼:“你妈对你真好。”
“你也可以有,来我家住。”
“谁去你家住。”
“那你别吃。”
程小鱼已经夹了一块排骨。
逯若依看着她筷子,没说话,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往曹妙琳那边推了推。
“你们也吃。”
曹妙琳夹了一小块,点了点头:“好吃。”
“我妈放了冰糖。”逯若依说,“她说放冰糖颜色好看。”
旁边桌坐了四个女生,盘子快见底了,但没人走,都坐着聊天。一个女生嗓门不小,说话的时候手在桌上画圈。
“……她妈来了你知道吗?在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哭有什么用。”另一个接得很快。
“就是哭啊,哭着说我家孩子不是那样的。”“
她妈能干嘛?又管不了。”
程小鱼嚼着排骨,耳朵支着。
“那女生叫什么来着?”
“宋晚。”
“五班的?”
“嗯。以前多开朗一个人啊,现在话都不说了。”
“换成我我也不说。”
“她又没做错什么。”
“谁说她做错了?但你不避嫌,别人就会说啊。”
“避什么嫌?她又没谈恋爱。”
“没人说她谈恋爱。就是说她——”那个女生顿了顿,“跟男生走太近。”
“走太近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曹妙琳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逯若依也停了筷子,抬起眼皮往旁边桌瞟了一眼。
程小鱼低头吃饭。
“好看有什么用。”那个声音最大的女生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扔,靠到椅背上,“好看还跟男的走得近,那就是你的问题。”
“什么逻辑。”
“不是我的逻辑,是大家的逻辑。”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忽然开口:“她也没做错什么吧。”
没人接这句。
安静了两秒。
那个声音最大的女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走吧,快上课了。”
几个人站起来,盘子摞在回收处,叮叮当当一阵响。
食堂里还是闹哄哄的。窗口那边又排起了新的人。
逯若依把筷子放下了,盯着饭盒里的排骨,没动。
程小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饭盒。排骨还剩大半盒。
“怎么了?”
“没怎么。”逯若依说,“不想吃了。”
“刚才还说要歇一会儿。”
逯若依没接话。她拿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米饭,戳出一个洞。
曹妙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程小鱼一眼。
程小鱼没追问。把自己盘子里的土豆烧牛肉夹了一块放到逯若依饭盒盖子上。
“干嘛?”
“吃。”
“不想吃。”
“吃一口。”
逯若依看了她两秒,夹起来吃了。
曹妙琳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逯若依看她。
“没笑什么。”
“你明明笑了。”
“真的没有。”曹妙琳低头吃面,嘴角还是翘着的。
逯若依伸手过去捏了一下她的脸。曹妙琳往后缩,差点把面条碗碰翻,程小鱼眼疾手快扶住了。
“你俩消停会儿。”程小鱼说。
逯若依收回手,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桌空了。有人过来收盘子,抹布擦过桌面,留下一道湿痕。
“宋晚,”曹妙琳忽然说,“我好像听说过。”
“你听说过?”程小鱼看她。
“嗯。初中同学说的。说她以前特别爱笑。”
“现在呢?”
“不知道。分班了。”
程小鱼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牛肉吃了。
“她挺倒霉的。”曹妙琳声音很轻。
“倒霉什么?”逯若依问。
“什么都没做,就被说成这样。”
“那些人也真是。”逯若依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不像在生气,更像是在想什么事。
程小鱼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一眼逯若依的饭盒:“你真不吃了?”
“不吃了。”
“那我帮你扣盖子。”
逯若依把饭盒推过去。程小鱼帮她扣好,装进袋子里。
三个人站起来。逯若依拎着饭盒袋,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从食堂出来,阳光白花花一片。
程小鱼眯着眼往操场那边看。逯若依跟在她后面,步子拖拖拉拉的,鞋底蹭着地面。
“你走路能不能抬脚。”
“不能。吃太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
“那也饱。”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真的饱。”
曹妙琳走在边上,手里还攥着擦嘴的纸巾,一路走一路找垃圾桶。路过一个垃圾箱扔进去,小跑两步跟上来。
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有一排台阶,程小鱼走过去坐下来。逯若依把饭盒袋往地上一放,直接往她身上一靠。
“干嘛?”
“靠一下。”
“你回教室靠去。”
“教室太远了。”
“远什么远,就在楼上。”
“那也远,哎呀,我就靠靠嘛!”
程小鱼没再动。
曹妙琳在程小鱼另一边坐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风吹过来,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你们说,”逯若依开口,“刚才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什么话?”程小鱼问。
“就是那个——”逯若依比划了一下,“‘好看还跟男的走得近,那就是你的问题’。”
“听到了。”程小鱼说。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跟她们吵一架?”程小鱼偏头看她,“又不认识。”
逯若依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曹妙琳把腿上的校服摊平,用手掌抚了两下:“我初中的时候,我们班也有一个。”
逯若依转过头看她。
“个子很小,扎两个辫子。”曹妙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男生给她递纸条,她拒绝了。然后那个男生就开始在背后说她。”
“说什么?”
“说她装。装清纯。”曹妙琳的声音很轻,“后来就传开了。连女生都开始说。”
“你当时怎么想?”程小鱼问。
“我当时没怎么想。就觉得她挺倒霉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曹妙琳把校服拿起来,翻了个面,搭回腿上,“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拒绝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不开心了,所以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逯若依从程小鱼肩上直起身,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天。
“你说这些人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程小鱼说。
“就是……人家跟男生走近一点,关他们什么事。”
程小鱼没接话。过了几秒,轻轻说了句:“闲的吧。”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程小鱼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传成那样。”
逯若依想了想,点点头。
“那宋晚现在怎么样了?”曹妙琳问。
“谁知道呢?”程小鱼说,“她应该会过的很好。”
“希望吧。”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边上的时候,一个男生追过来,一脚踢回去,鞋底带起一小片草皮。
“你说,”逯若依忽然又开口,“要是咱们班以后也这样呢?”
“这样什么?”
“就是传谁谁谁怎么了。”
程小鱼没回答。
“不会吧。”曹妙琳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就是觉得……不至于。”
“你觉得不至于,别人觉得至于。”逯若依说。
程小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那就到时候再说,走了,回教室。”
“第一节英语。”逯若依皱眉,“我得去洗脸。”
“那你去。”
“你们等我一下。”
“不等,你自己快点。”
逯若依站起来,拎起饭盒袋,小跑着往厕所那边去了。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袋子在手里晃荡。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帮我占个座!”
“知道了!”程小鱼喊回去。
她和曹妙琳慢慢往教学楼走。
楼梯间里有上上下下的人,脚步声踢踏踢踏的。有人从上面跑下来,差点撞到曹妙琳,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跑了。
“你说,”曹妙琳一边上楼一边问,“逯若依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有点。”程小鱼说。
“因为宋晚的事?”
“嗯。她就这样,听到不公平的事就挂脸。”
“但你好像不怎么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程小鱼说,“我又帮不了她。”
“也是。”
上了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胳膊撑在窗台上往外看。教室里回来了一半人左右,有的趴着,有的在聊天。
江廿还趴着。
跟上午一模一样。脑袋枕在左胳膊上,脸朝窗户。后脑勺那撮小揪揪歪向一边,碎发散在胳膊上。
桌角有张糖纸。粉色的,叠了一角,被风吹到了课本上。
程小鱼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张糖纸从课本上拿起来,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
江廿没动。
程小鱼走回自己座位,把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她往旁边空位上放了本书,帮逯若依占座。
曹妙琳也回了座位,把桌上那排课本看了一遍,把最外面那本往里推了一厘米。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中间那排课桌上。灰尘在光线里飘。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
有人在喊:“老周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又哄地一下笑起来——根本没人来。
那个喊的人被旁边的人捶了一拳,笑得趴在桌上。
江廿动了一下。
只是换了个姿势,从趴左边换成了趴右边。脸从朝窗户变成了朝教室里面。眼睛没睁开,睫毛动了动,又不动了。
程小鱼在翻英语课本,找上次讲到哪一页,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