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林医女听了司云的退烧法子,大摇其头,“绝不可用这个法子!”
司云以为她没懂自己的意思,便也坦言相告:“不瞒林大人,我确实曾经学过些许医术。在我们老家,就有一个法子,能助昏迷之人降温退烧。只是我老家的用具这里没有,不过我提的这个法子道理都是相通的。只要——”
“我明白你的法子,”林医女打断司云,“你所说的方法,古医书上亦有记载。”
“那你还——”
林医女神色肃然:“你可知这样做的结果?”
“结果?”司云不解。
林医女见她似浑然无知的样子,便皱了眉:“你既懂医,就该知道女子以血为本,最忌寒凉。纵然找得来许多冰块,太子殿下这样的状况,至少得半个时辰才能彻底退热而不致反复。半个时辰啊!就是军中最血气方刚的壮汉,在冰水里泡这么久,都受不了。何况你这样的弱质女子?“
司云面上轻松地笑笑:“林大人放心,我的身体康健得很。说句不该说的,当日皇后娘娘让人打了我二十板子,都没打死我呢!林大人可是亲眼见证的。”
“那也不行!”林医女仍是不肯。
她遥遥望着窗外太子卧房的方向:“伤一人而救一人,这算什么?”
司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多谢林大人体贴我。可林大人细想,眼下还有别的法子能助殿下退烧吗?”
“我可以熬药!”
“林大人之前两日难道没熬过药?”
“那就行针!”
“行针可有效?”
“你!”林医女被噎住,不甘心地瞪了司云一眼,撞上的却是司云温和的眼神。
林医女不由得泄了气,只得沉声道:“你要知道,这法子极伤你的身体。轻则大病一场、落下病根,重则搭上半条命。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知道,”司云认真地看着她,“诸般后果,我自己承担。”
“这岂是你说承担便承担的!”林医女就有些急,“要不然——”
“不可!”司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一直侍奉殿下,殿下的一举一动,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林医女登时无言以对——
这件差事是个细致活儿,不止得真心忠于太子殿下才能舍得自己的健康救殿下,更兼需细心、懂医理,须得时时注意太子殿下的情状,疗治才能达到最好效果。当真没有人比司云更适合了。
只是……
林医女也是真心疼司云,坦然直言道:“你要想好,这桩事一旦你做了,既伤你身体,且可能有损你的名声。
司云一怔,方明白她话内的意思——
太子就算年少,终究是“男子”,而要行这降温之法,两人必得将周身衣衫一件不留地身体紧紧相贴才能起效,如此瓜田李下,自己当真就坐实是“太子的人”了。
司云淡淡一笑:“无妨。”
她内心里甚至还觉得庆幸:若非自己在这里,元宸女孩儿的身份,可不就暴露了?
降温之法,说起来容易,其实施行起来并不容易。
就算是在皇宫大内这个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地方,要调动大量的冰块也非易事。司云手头没有那样的人力去御河边整块整块地采冰,她更不想惊动元孝礼,唯有想办法悄悄调用宫中冰库中的库存。幸好有林医女出面,也不知她用了什么由头,竟瞒着旁人把整整一大浴桶的冰弄到了太子的卧房。
林医女仍是不忘劝司云:“你要想好。如今反悔,尚有回旋余地。”
司云则已经微笑请她出去静候了:“林大人放心。轻重缓急,我都知道。”
林医女诧异:“你让我出去做什么?”
司云:“我一人便可以。”
“不行!”林医女正色道,“待会儿你要进这浴桶里把身体冰透,还得出来替太子宽衣、降温。若要达到退烧的效果,非得三五次不可!你以为只靠你自己能撑得住三回?就算你嫌侍女们做事粗糙,我总不至于被你嫌弃吧——”
却已经被司云推了出来,还闩紧了房门。
林医女:“……”
司云不止闩了门,还早令顾顺把守在门前,任谁不许进来。
林医女在门外,心焦地等了半个时辰,仍觉十分不放心,便来至门前。
被顾顺双臂伸展挡住:“林大人,你不能进去。”
林医女几乎被他气歪了鼻子,正要同他理论,忽听里面“咚”的一声闷响。
顾顺不由得也面有焦虑之色。
林医女嗤道:“快想办法砸开门!”
“不行!”顾顺有些犹豫,“司姐姐说——”
“再耽搁下去,你司姐姐就要没命了!”林医女气道。
顾顺虽然唯司云马首是瞻,此刻也知道里面出了事。门在里面闩着打不开,他就用力撞开了一扇窗,托举着林医女把她送了进去,而他自己则拉下那扇窗,寸步不离地守着。
屋内。
司云自恃身体康健,以为靠一己之力即可做好这件事,更不会让旁人知道元宸的秘密。可是只在冰水里泡了三次,抱着同样意思卜卦的元宸前前后后降温三次,第四次从冰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双腿便绵软得使不上力气,头重脚轻,整副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
司云暗道不好,硬撑着到了元宸榻前,刚将自己之前替元宸盖好的锦被掀开,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就摔倒在地……
司云的脑中尚有一丝清明,知道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她趴在地上攒了好一会儿力气,双腿用力……结果是用不上力气。
眼前触手可及的,是昏睡无觉的元宸,而自己则完全用不了力气,头像是要炸开般痛得厉害。若是此刻突然有人闯进来,发现元宸身体的秘密……那就什么都完了!
司云穿越以来,第一次产生了绝望之感。
有人真就在这时赶了来,还体贴地将她搀扶了起来,一边扶一边还絮叨她:“你怎么就这么犟呢?你以为你能通天彻地吗?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打北戎人?幸好殿下——”
林医女此时恰好看到榻上的元宸。八岁的孩子就算没发育,身体的特征任谁都看得出来。
司云的眼前一黑,咬牙道:“你都看到了?”
林医女神色变幻。
司云用尽全部力气,攥紧了她的襟口:“你此刻尽可以去告密,大笔的赏赐、荣华富贵都等着你!”
林医女的脸色此时已经变作了肃然:“这样大的事,你竟然……”
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看到司云和元宸眼下情形,情知不是说话的时候,登时自药囊内取出一粒丸药,塞进司云口中,令她吞下。又扶着她在元宸身侧躺好,迅速行针,扎了她几处重要穴位。
司云只觉得口中的药沁凉凉的,熨帖下肚,不一会儿那种锥凿般的疼痛便觉得好了大半,只是还头晕得厉害。
她仍竭力撑起身,伸出手,想够元宸的锦被。
被林医女一颗白眼儿丢过来:“你这会儿替她遮挡什么?”
虽然这样说,林医女手上的动作没停,替司云盖了被,又取了药酒,为元宸擦抹前后心……
司云忍着眩晕之感,盯着元宸,眼见她脸上的苍白之色渐渐被自然的红润所替代,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安稳。
她拼了半条命,总算替元宸降了温。当然,不止是她,还有林医女一刻不停地用药酒擦抹。
司云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皱着眉看林医女——
回想过往,再观她此刻情形,无论曾经在她看来是男孩儿的太子,还是如今被她看破秘密的已经身为女孩儿的太子,她都在全力施治,并无异想。
可是,这件事太不寻常了,若被送到元孝礼,甚至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便是现成的把柄,届时无论元宸还是自己,甚至包括很多很多人,都将是万劫不复。
就算林医女不慕荣华富贵,知道了这样的事,她敢担这样的干系吗?换做任何人,都没法不怕吧?
察觉到司云一直盯着自己,林医女睨她一眼,手上替元宸擦抹药酒的动作可一丝没停:“你此时才想起怕了?”
司云:“我没怕。”
林医女嗤声:“行了,知道你没怕。我不和病人一般计较。”
她擦干净手,替元宸掩好被,又摸了摸元宸的脑门儿:“殿下的烧退了大半,应该无妨了。”
司云心里想的则是:她还称呼元宸为“殿下”,便是没有贰心的意思。
林医女安置好元宸,向司云道:“你如今是病人,病人最应该做的,就是休息。如今殿下身体向好,你就安心睡吧。”
司云怎么敢睡?
林医女挑眉,瞧着她试图攥自己衣袖的动作,不禁被她气笑:“还信不过我?你今年才多大?心事就这样重?嗯,力气蛮大的。”
司云:“……”
若不是浑身用不上力气,脑子昏沉,她真会似方才一般,死死攥住林医女的襟口。
只听林医女正色道:“我以我父母为誓,若我做出对不起太子殿下的事,他们在地下万世不得安宁,我亦立时横死,永世不得超生。如此,你可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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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