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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缘 第4章 琉璃厂(上)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3 16:36:25 来源:文学城

礼拜六那天,沈知舟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宣纸。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麻雀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叫,送牛奶的板车从楼下经过,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隔壁宿舍有人在拉二胡,拉的是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调子拖得很长,像冬天早晨的雾气,怎么都不肯散。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乐章集》,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压得平整,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叶脉却更分明了,一根一根,像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他把叶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看,薄薄的晨光透过叶脉照过来,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像一张地图。

一张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地图。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响,叮铃铃的,不急不缓,刚好三下。

沈知舟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楼下的槐树底下,陆清砚正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仰着头往上看。他今天换了一件深棕色的呢子短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看起来像特意打理过。

“早啊。”陆清砚冲他挥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来这么早?”沈知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不早了。都快八点了。”

“礼拜六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去琉璃厂啊。不是约好的吗?”陆清砚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理由足够让他在大冷天里从被窝里爬出来,骑上半个钟头的车,跑到别人宿舍楼下来等着。

沈知舟缩回头,关上窗户。他站在窗前愣了两秒,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洗脸漱口,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亮亮的,像冬天早晨刚升起来的太阳照在雪地上。

他下楼的时候,陆清砚正靠在自行车上,手里捧着两个油纸包。

“给你。”陆清砚递过来一个。

沈知舟接过来打开,是一个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

“哪儿买的?”

“路上碰见的。刚出炉,趁热吃。”陆清砚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起话来含含糊糊,“这家烧饼铺的芝麻给得足,你尝尝。”

沈知舟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里面软软的,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和着温热的面香,暖烘烘地滑进肚子里。他忽然想起苏州的蟹壳黄,也是这样的酥皮,也是这样的芝麻香。母亲知道他爱吃,每次他回家都要特地去观前街买一盒回来,装在铁皮盒子里,说是能放得久一些。

其实放不了那么久。他总是不出三天就吃完了。

“想什么呢?”陆清砚问。

“想我母亲做的蟹壳黄。”沈知舟说,又咬了一口烧饼,“跟这个有点像。”

“蟹壳黄是甜的咸的?”

“咸的,馅儿是葱油的。”

“那下次你回家,带一盒给我尝尝。”陆清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走吧,我骑车带你。”

沈知舟看了看那辆自行车。车是旧的,黑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后座倒是擦得干净,看得出有人特地用抹布揩过。

“你带我?”

“你会骑吗?”

“不会。”

“那就我带你。”陆清砚跨上车,一脚撑着地,回头看他,“上来。”

沈知舟侧着身子坐上后座。他从没被人用自行车带过,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陆清砚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一只手拉到自己的腰侧。

“扶着,别摔了。”

沈知舟的手指触到陆清砚腰侧的呢子衣料,粗粝的,带着一点凉意。那凉意底下是温热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渗出来。

车子动了。

从燕京大学到琉璃厂,骑车要半个多钟头。他们穿过海淀镇的土路,经过西直门的城门洞,沿着护城河一路往南。十一月的北平,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路边一排排老槐树举着光秃秃的枝干,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像一张张铅笔画出来的素描。护城河的水是暗绿色的,流得很慢,河面上偶尔漂过一两片枯叶,打着旋儿,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刮得脸生疼。沈知舟把脸缩在围巾里,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抓着陆清砚的腰。

“冷吗?”陆清砚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还好。”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沈知舟看着他的后背。呢子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骑得很稳,遇坑洼的地方提前绕开,遇上坡就弓起背用力蹬,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漏了出来,薄薄的一层金色,洒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沈知舟忽然想起一句词。是晏几道的,顾老先生前些天刚讲过——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知道这句词原本写的不是这个。但此刻坐在陆清砚的车后座上,穿过北平冬天的大街小巷,迎着又冷又亮的阳光,他觉得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重要的是前面这个人后背和腰侧的温热,重要的是风再冷也冷不到心里去。

车子拐进了琉璃厂。

和海淀的冷清不同,琉璃厂这一带热闹得很。街道两旁全是铺子——书铺、纸铺、墨铺、笔铺、古玩铺、字画铺,鳞次栉比地挨着,招牌上的字一个个都是请名家题写的,颜体柳体欧体,什么体都有。铺子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旧书的,卖字帖的,卖印章石的,还有几个捏面人的手艺人,手指翻飞间就捏出一只小鸟来,翅膀薄得透光。

陆清砚把车停在街口,锁在一棵槐树上。两个人并肩走进了这条熙熙攘攘的街。

沈知舟来过琉璃厂许多次。国文系的学生没有不爱逛琉璃厂的,这里像一座露天的图书馆,运气好的时候能用极便宜的价钱淘到极好的书。但今天他不是来淘书的——至少主要目的不是。

陆清砚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家铺子都要往里头张望一下。他的眼睛很亮,看到那些古旧的建筑构件——一块雕了花的雀替、一对生了铜绿的铺首、一扇拆下来的菱花窗——就走不动路,蹲下来左看右看,还要用手摸一摸木头的纹理。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块雀替让沈知舟看,“透雕的缠枝牡丹,刀法多干净。这块少说也是乾隆年间的东西。”

“你连这个都懂?”

“学建筑的,多少要懂一点。”陆清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中国的好多老手艺都快失传了。现在盖房子都用洋灰钢筋,没人再雕这些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沈知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心里装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图纸和设计,还有一些更大的、更远的东西。

“你想盖什么样的房子?”

“我想盖——”陆清砚想了想,“盖那种既好看又好用的房子。不要花里胡哨的,但也不能呆头呆脑。人在里面住着要舒服,阳光要能照进来,风要能穿过去。最好还能有一点中国自己的样子,别什么都是西洋的。”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是不是说得太大了?”

“不大。”沈知舟说,“刚刚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叫“翰墨轩”的书铺时,沈知舟停下脚步。铺子门脸不大,门楣上悬一块老匾,匾上的金字已经有些斑驳,但一笔一划都还力道十足。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本线装书,封皮泛着黄,书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

“进去看看。”

铺子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由纸张、墨汁、皮革和时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觉得安心。四面墙从地到顶都是书架,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旧书,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供人侧身通过。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二位想看什么?”

“随便看看。”沈知舟说。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在他身后的陆清砚身上停了停,然后低头继续翻他的账本,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年轻人”。

沈知舟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轻轻滑过。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饮水词》,封面是藏青色的,书角用牛皮纸仔细裱过,看得出前主人很爱惜。他小心翼翼抽出来,翻开扉页——光绪年间的刻本,纸页泛黄变脆,字迹却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他翻了翻,翻到一页折了角的。折角的那一页上印着一首《木兰花令》——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看到什么了?”陆清砚凑过来。

“纳兰性德。”沈知舟把书递给他,“好词。”

陆清砚接过来看了看,老老实实地说:“看不太懂。”

“这句的意思是说——”沈知舟顿了顿,忽然笑了,“算了,你说得对。名字是拿来叫的,词是拿来读的。懂了就好,不用注解。”

陆清砚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沈知舟。

“那这句你读懂了什么?”

沈知舟没有回答。他把书从陆清砚手里拿回来,合上,走到柜台前。

“老先生,这本多少钱?”

老头瞥了一眼书的封面,又看了看沈知舟。

“五毛。”

“太贵了。三毛。”

“光绪刻本,三毛你上哪儿买去?”老头摇头,“四毛五,少一分不卖。”

“三毛八。”

“四毛二。”

“四毛。”沈知舟从口袋里摸出四张毛票,放在柜台上,“您看,我就这些了。”

老头看了看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又看了看沈知舟,哼了一声,把票子收进抽屉。

“拿去吧。好好待它,别糟蹋了。”

“您放心。”沈知舟把书抱在怀里。

陆清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出了门才开口。

“你刚才那个架势,跟打仗似的。”

“琉璃厂买书就是这样。不还价反而奇怪。”

“那你还的不是价,是尊严。”陆清砚笑了,“四毛钱的尊严。”

“你这个人,”沈知舟也笑了,“不该说话的时候倒挺会说的。”

他们在琉璃厂逛了一个上午,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陆清砚几乎每一家古玩铺都要进去看看,尤其对那些老木构件感兴趣,看完了还掏出一个小本子画速写,几笔就把一个雀替的形状勾勒下来。

沈知舟在旁边看着,看他画速写时专注的侧脸,看他用铅笔在纸上沙沙划过,看他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又继续画。阳光从铺子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深棕色的呢子大衣照得泛出暖意。

他忽然很想把这个画面写下来。

不是画,是写。用文字把它留住。很多年以后再翻出来,还能看见这个冬天的阳光,还能闻到旧书铺里的墨香,还能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中午他们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馆子,一人吃了一碗打卤面。面很劲道,卤子里放了木耳、鸡蛋和豆腐,热乎乎的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吃完面出来,陆清砚忽然在街角站住了。

“到了。”他说。

沈知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家不大的铺子,门楣上挂一块木匾,刻着三个字——

“云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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