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寨里的暴富闲话
雨季终于过去了。
十月的滇西迎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阳光不再毒辣,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界河的水位退回到正常高度,河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寨子里的凤凰木落尽了最后一茬花,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褐色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地毯上。
这样的天气,寨子里的老人们最喜欢搬着板凳坐在榕树下晒太阳。
沈糯放学回家时,远远就看见榕树底下围了一圈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七八个老人坐在一起闲聊,中间摆着一壶普洱茶和几个搪瓷缸子。外公也在其中,叼着一根旱烟袋,眯着眼睛听别人说话。
说话的是隔壁的王大爷,他今天似乎格外兴奋,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沈糯放轻脚步凑过去,躲在大人身后,竖起耳朵听。
“……你们还记得老张家那个大儿子不?就是十年前跑出去那个!”
“记得记得,那时候才十七八岁吧?他娘哭了好几个月。”
“对喽!前两天有人看见他了!”王大爷一拍大腿,“开着轿车回来的!一身西装革履,还戴着手表,金光闪闪的!”
老人们纷纷发出惊叹声。
“真的假的?他不是偷渡过去的吗?”
“千真万确!我那侄子在县城看见的,说那车得值好几十万呢!”
“啧啧啧,看来那边确实能赚钱啊……”
“可不是嘛!当年穷得叮当响,现在发达了,听说还要在县城买房呢!”
沈糯听着这些话,心里莫名地不安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外公,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否定的表情。
外公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握着烟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老李头,你说是不是?”王大爷转头问外公,“你家那女婿不也是在那边种过地嘛,是不是比咱们这边赚得多?”
外公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开口了:“是赚得多。但那边的钱,得有命花才行。”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王大爷尴尬地笑了笑:“老李头你就是太谨慎了,人家老张家的儿子不就混得好好的嘛。”
“那是你没看到他混得不好的时候。”外公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十年前他刚过去那阵子,他娘托人打听他的下落,有人说看见他在矿上干活,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得比猪还不如。还有人说他被人扣住了,想回都回不来。”
“那不是熬出来了嘛……”
“熬出来的是少数。”外公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去问问寨子里那些丢了娃的人家,有几个熬出来了?”
榕树下一片沉默。
沈糯注意到,几个老人的表情变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说话了。
外公转身准备回家,一低头看见了躲在后面的沈糯:“糯糯?放学了怎么不回家?”
“我刚到。”沈糯赶紧说,“外婆让我来喊您回去吃饭。”
外公点了点头,拿起小板凳,牵着沈糯的手往家走。
走出十几步远,沈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榕树下的老人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不能让外人听见的事情。
“外公,”沈糯小声问,“老张家的大儿子,真的发财了吗?”
外公的脚步没有停顿:“不知道。”
“那您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因为糯糯,这世上最容易让人上当的,就是‘别人家’的故事。”
沈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外公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晚饭桌上,外公把这件事告诉了外婆。
外婆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又是老张头在那儿吹牛?他儿子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上次他还说他儿子在那边开厂子呢,结果呢?还不是他老婆偷偷跟我说,儿子三年都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外公摆摆手。
“我就是要说!”外婆的火气上来了,“这些人整天就知道吹那边有多好多好,咋不说说那些回不来的人?老赵家的闺女,说是去那边打工,结果呢?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陈家那个小子,去了半年,回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问他什么都不肯说……”
“妈!”沈砚打断了外婆的话,“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外婆这才意识到沈糯还在旁边,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重新坐下来,给沈糯夹了一块腊肉:“吃菜吃菜,不说那些糟心事了。”
沈糯低头扒饭,但耳朵一直竖着。她注意到舅舅沈砚的表情也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几口饭。
“最近寨子里又有人打听去那边的事了?”沈砚压低声音问。
外公点了点头:“听老刘说,有人给寨子里几个年轻人看了那边的工资单,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
“假的。”沈砚放下筷子,“那边的正规工厂根本不需要从这边招人,但凡是通过私人渠道招工的,十个里面有九个是骗子。”
“我跟他们说了,但他们不信。”外公叹了口气,“总觉得我是老糊涂了,拦着他们发财。”
沈砚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那天晚上,沈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王大爷说的那些话——“开着轿车回来的”“一身西装革履”“要在县城买房”——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但她又想起陈穗老师在课上说过的话:“不要相信任何关于‘去那边能发财’的说法。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赚钱,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招人?”
她还想起舅舅沈砚说的那个男孩——十五岁,被骗过去,被打断肋骨,拔掉指甲,关在小黑屋里。
哪个是真的?
或者说,哪个更接近真相?
沈糯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远处的界河在月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安静得像一条银色的绸带。
她突然想起了林嘎。
那个住在河对岸、却能自由穿梭两岸的男孩。他说过,对岸打工赚钱很轻松。
他也被骗了吗?
还是说,他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沈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嘎那张黝黑的笑脸。她决定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
她要知道,河对岸到底是什么样的。
三生落点:生活教育:接纳清贫,不信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