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陌生人的槟榔
九月第三个星期,寨子里来了陌生人。
最先发现的是村口的王大爷。他每天早晨都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大榕树下抽水烟袋,看人来人往。那天早上七点多,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开进了寨子,停在榕树旁边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胖,一个瘦。胖的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瘦的戴着一顶棒球帽,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拎着几个塑料筐。
“老乡,我们是做山货生意的,收药材和菌子,价格公道!”胖男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个寨子都能听见。
王大爷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半天:“收山货的?以前没见过你们啊。”
“我们是新来的,从瑞丽那边过来的。”胖男人笑嘻嘻地递上一支烟,“听说这边山货好,特地来看看。”
王大爷没接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抽自己的水烟袋。
胖男人也不尴尬,把烟别到耳朵上,转身从车上搬下一张折叠桌,摆在榕树底下,又从塑料筐里拿出各种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糖果、饼干、辣条、槟榔,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零食。
“今天第一天来,免费请寨子里的小朋友们尝尝!”胖男人朝瘦子使了个眼色,瘦子立刻拆开一包槟榔,把里面的小包装倒在桌上。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小时,榕树底下就围了一圈小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四五岁,全都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零食。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对于常年只能吃到自家做的糍粑和红薯干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沈糯也被同学拉着去了。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见那个胖男人正笑眯眯地把糖果往一个小女孩手里塞。
“拿着拿着,不要钱,叔叔请客!”
小女孩的母亲在旁边卖菜,见状赶紧跑过来,一把夺过糖果扔回桌上,拽着女儿就走:“不吃陌生人的东西,忘了老师怎么教的?”
胖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大姐,你这是干啥嘛,我就是好心……”
“我家娃不吃。”女人冷冷地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村民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有几个大人悄悄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胖男人讪讪地收回手,转向其他孩子:“来来来,你们吃,别怕,叔叔不是坏人。”
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忍不住了,伸手去拿桌上的糖果。但刚拿到手里,就被旁边的哥哥姐姐一巴掌拍掉了。
“不能拿!”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大声说,“陈老师说了,不能收陌生人的东西!”
“对对对,不能拿!”
“三生教育课上讲过!”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原本伸出去的手全都缩了回去。有个小男孩甚至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像桌上的不是零食,而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糯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上周三生教育课上,陈老师特意花了一整节课讲这件事——“在边境地区,不收陌生物品,是第一自保法则。不管是糖果、玩具还是钱,只要是不认识的人给的,一律不能要。”
当时她还觉得陈老师太夸张了,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夸张。
胖男人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收起笑脸,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吃算了,一群不识好歹的小崽子。”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路过,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回事?”游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人家好心好意给你们吃的,连句谢谢都不说,也太没礼貌了吧?”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跟你们说话呢!”游客提高了声音,“你们的家长是怎么教你们的?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这位大哥,”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村民停下脚步,“你不了解情况,别乱说。”
“什么情况?不就是给个糖吗?”
村民摇摇头,不再解释,挑着担子走了。
游客被晾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又困惑又不满。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孩子,又看了看桌上的零食,嘀咕了一句“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转身走了。
胖男人和瘦子对视了一眼,开始收拾桌子。
“算了算了,这里的人不欢迎我们,我们去下一个寨子。”
两人把东西塞回车里,发动引擎,面包车突突冒着黑烟,沿着来路开了出去。
孩子们站在原地,目送面包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阳光照在他们晒得黝黑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有庆幸,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沈糯转身往学校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陈穗老师。
陈穗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教案本,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看见沈糯,刹住车问道:“听说寨子里来人了?”
“嗯,两个男的,说是收山货的。”沈糯如实回答,“还带了零食要给小孩吃。”
陈穗的脸色变了变:“有人吃了吗?”
“没有。”沈糯摇头,“大家都记得您说的话,没人拿。”
陈穗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还是皱着眉头:“那两个人在哪儿?”
“走了,说去下一个寨子了。”
“走了?”陈穗似乎有些不放心,“确定走了?”
“嗯,我看着他们的车开出寨子的。”
陈穗沉默了几秒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沈糯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听到“灰色面包车”“两个男的”“瑞丽牌照”这几个词。
挂了电话,陈穗对沈糯说:“你做得很好,没有拿他们的东西。以后遇到这种事,不光自己不拿,还要提醒弟弟妹妹们,记住了吗?”
沈糯用力点头:“记住了。”
陈穗拍了拍她的肩膀,骑着电动车往村委会方向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陈穗临时加了一堂课。
她站在讲台上,神情比平时严肃得多:“今天上午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想问问你们,如果有人给你们吃的、喝的、玩的,甚至给你们钱,你们要不要?”
“不要——”全班齐声回答。
“为什么不要?”
“因为可能是坏人!”前排的男生抢答。
“因为拿了就会被拐走!”另一个女生补充。
“因为三生教育课上说不能要!”
陈穗点了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边境第一自保法则:不收陌生物品。
“你们今天做得非常好。”她说,“我听说有个游客说你们没礼貌、冷漠无情。我想告诉你们——在边境地区,‘冷漠’不是缺点,是盔甲。”
她放下粉笔,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你们不需要让所有人喜欢。你们只需要让自己安全地活下去。”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课桌上,在课本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用手指轻轻描着光斑的边缘,想着上午那个游客的话。
那个人说他们没礼貌。
可是,礼貌和安全之间,如果只能选一个,她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这是她上小学以来,学到的第一个真正重要的道理。
放学路上,沈糯又经过了那块4号界碑。
碑身上的“国”字依然鲜红,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停下脚步,对着界碑站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鞠躬。
也许是感谢这块石头教会了她什么叫做边界。
也许是感谢这块石头,替所有木落寨的孩子守着那道看不见的防线。
界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扰过。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分不清哪座在中国,哪座在缅甸。
但沈糯知道,那座最高的、山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的山,是中国。
因为外公告诉过她:“那棵松树是你爷爷的爷爷种的,咱们家的山,跑不了。”
三生落点:生存教育——不收陌生物品,是边境第一自保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