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巡边人的团圆
七月的一个周五傍晚,沈砚难得地准时回家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糯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舅舅,愣了一下——不仅是因为他今天回来得早,更因为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一个油纸包,散发出浓郁的卤香味。
“舅舅,您买了什么?”
“县城老字号的卤牛肉。”沈砚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今天路过县城,顺道买的。你外婆念叨了好久,说想吃这家的卤牛肉。”
沈糯放下手里的菜,跑进屋里喊:“外婆!舅舅回来了!还带了卤牛肉!”
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沈砚手里的油纸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忙人居然有空去买卤牛肉?”
“今天轮休。”沈砚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难得有一天假,就想回来陪你们吃顿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糯注意到,他说“难得有一天假”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习惯。
上一次舅舅在家吃晚饭,是什么时候来着?沈糯想了想,竟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半个月前?还是一个月前?她只记得每次舅舅回来都是深夜,她早已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只看见桌上剩着的半碗饭和一双用过的筷子。
晚饭比平时丰盛得多。外婆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再加上那盘切得薄薄的卤牛肉,摆满了整张桌子。外公破例倒了一小杯酒,和沈砚碰了碰杯,什么也没说,仰头一饮而尽。
饭桌上的气氛比平时热闹。沈砚讲了一些巡逻时的趣事——比如前几天他在河边发现了一只迷路的小野猪,追了半天没追上,反而把自己绊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又比如有个新来的民警第一次值夜班,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吓得拔出了警棍,闹了个大笑话。
沈糯笑得前仰后合,外婆一边笑一边骂他“没个正形”,连外公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但沈糯注意到,舅舅讲的那些故事里,全都是轻松有趣的小事。关于那些危险的、沉重的、让人睡不着觉的事情,他一个字也没有提。
她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吃完饭,沈砚难得没有急着走。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泡了一杯茶,望着远处界河的方向发呆。暮色正在加深,天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色,界河的水面倒映着天光,像一条流动的锦缎。
沈糯搬了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舅舅,您喜欢您的 work 吗?”
沈砚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说:“谈不上喜不喜欢。就是一份活儿,总得有人干。”
“那您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比如去县城当警察,不用天天守在河边的那种。”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换不了。”
“为什么?”
“因为换了别人来守这条河,我不放心。”沈砚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在这条河边跑了十几年,哪段河床容易塌方,哪段铁丝网容易被冲垮,哪段林子容易藏人,我心里都有数。换个新人来,又要从头学起。这中间的空档期,万一出了事呢?”
沈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舅舅,您觉得值得吗?”
“什么值得不值得?”
“就是……您一年到头都在河边守着,陪家人的时间那么少,还受过那么多伤。您觉得值得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望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很久才开口:“糯糯,你知不知道,咱们寨子最近十年,未成年人走失的数量,比以前少了多少?”
沈糯摇了摇头。
“少了七成。”沈砚说,“十年前,每年都有好几个孩子从寨子里消失。这几年,除了林嘎那次,已经连续两年零走失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糯:“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沈糯想了想,说:“因为有铁丝网,有巡逻,有三生教育课。”
“对。”沈砚点了点头,“铁丝网是死的,巡逻是累的,三生教育课是枯燥的。但它们有用。它们真的能救人。”
他喝了一口茶,声音变得轻了一些:“所以你说值不值得——我觉得值得。我少睡几个觉,少陪你们吃几顿饭,身上多几道疤,但能让寨子里的孩子少消失几个。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沈糯没有再问了。
她坐在舅舅旁边,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界河的方向。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河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界河的水声在黑暗中流淌,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她忽然觉得,舅舅就像那块4号界碑——沉默地站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吹雨打,从不移动。他不是不会累,不是不会痛,只是他知道,如果他移动了,就可能会有人从那个空缺里掉下去。
“舅舅,”她轻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您一样。”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你还记得上次说的话?”
“记得。”沈糯说,“我要当警察,守边,护人。”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沈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界河的水声,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想起晚饭桌上舅舅讲的那些趣事,想起他说“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时那种平淡而坚定的语气,想起他揉她头发时手掌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窗外,界河的水声依然在流淌。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把舅舅坐过的竹椅上,洒在那杯还没来得及喝完的凉茶上。
巡边人难得的一次团圆,结束了。
但明天,他还会继续守在那条河边。
就像他说的——总得有人干。
三生落点:巡边人的牺牲与坚守——聚少离多是常态,但他们从未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