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早年无课可守
铁丝网缺口被封死后大约一个星期,沈糯在外公的杂物房里发现了一本旧相册。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帮外公打扫房间时,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里翻出来的。相册的封面是褪了色的暗红色绒布,边角已经磨损发白,里面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混合的气味。
她捧着相册走到院子里,在阳光下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年代看起来相当久远。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片山坡上,背后是连绵的群山和一条蜿蜒的河流——界河。他们的衣着朴素,表情拘谨,但眼神里有一种沈糯说不清的东西。
她认出照片背景里的那座山——就是木落寨后面的那座山。但照片上的山坡光秃秃的,没有她现在熟悉的那些房屋和农田。
“外公,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外公走过来,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了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一九七二年。我十九岁的时候。”
沈糯愣了一下。她很少听外公提起自己的年轻时代。
“这些人是谁?”
“都是寨子里的年轻人。”外公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认过去,“这个是老王头,那时候他还不是老王头,是小王。这个是赵老三,前些年过世了。这个是你外婆的表哥,后来搬去县城了,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中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这个是我。”
沈糯仔细看了看——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衬衫,头发有些长,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沈糯从未在外公脸上见过的光。
“你们那时候在做什么?”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到相册的第二页,上面是一张类似的照片,但这次拍摄的地点换成了界河边。照片上的年轻人们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有人手里提着鱼叉,有人拎着几条小鱼,笑得比第一张照片上灿烂许多。
“那时候,界河上没有铁丝网。”外公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没有巡逻的民警,没有三生教育课。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夏天热了就直接跳到河里去游泳,游着游着就到了对岸。”
沈糯瞪大了眼睛:“你们……游到缅甸去?”
“游过去算什么。”外公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几个年轻人站在河对岸的照片,背景是一座简陋的竹楼,“我们还经常过去那边玩。那边有个集市,卖一些这边买不到的东西——洋火、煤油、布料。有时候我们攒了几个鸡蛋,就游过去换点盐巴回来。”
沈糯听得目瞪口呆。她从小就被反复教导——不能过河,不能越界,界河是生死线。但在外公的描述里,那条河曾经是可以随意游来游去的。
“那……没有人管吗?”
“管?谁管?”外公苦笑了一下,“那时候边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铁丝网,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巡逻队。界碑倒是立在那里,但除了知道它是个分界线的标志之外,没人把它当回事。”
他翻到相册的后面几页,照片的内容逐渐变得不那么轻松了。有一张照片上,几个年轻人站在一片被火烧过的废墟前,表情沉重。还有一张照片上,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一间破败的竹楼前,眼神空洞。
“后来出了很多事。”外公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过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在那边染上了毒瘾,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有人被那边的人扣住了,家里倾家荡产才把人赎回来。”
他合上相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那时候没有三生教育,没有人告诉孩子们哪些事情不能做。大家都是靠自己吃亏、拿命去试,才知道什么叫做‘边界’。”
沈糯沉默了一会儿,问:“外公,您吃过亏吗?”
外公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相册放回木箱子里,盖上盖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吃过。我最好的兄弟,就是游过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
他拍了拍箱子盖:“所以糯糯,你现在上的那些课——陈老师教你们的那些东西——不是多余的。那是用很多人的命换来的教训。”
沈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色记号笔——她今天刚给4号界碑描完红,笔帽还没来得及盖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支笔,比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那天晚上,沈糯坐在书桌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们现在拥有的每一堂课,都是前人用血泪换来的。”
她合上笔记本,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界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和几十年前一样,从未改变。
但河两岸的一切,已经和几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外公那张泛黄的照片——那群站在界河边、笑容灿烂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不知道什么是边界,不知道那条看似平静的河流,会吞噬多少人的一生。
而她知道。
因为她上过三生教育课。
三生落点:历史的对比——三生教育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用无数人的血泪和生命换来的宝贵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