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铁丝网破口
林嘎说的那段破口,沈糯其实是知道的。
后山那片铁丝网,是几年前修的。说是铁丝网,其实就是用拇指粗的钢筋焊成框架,再拉上带刺的铁丝,每隔两米立一根水泥桩子。刚修好的时候确实结实,但滇西的雨季太长,雨水渗进土壤,地基慢慢松动,加上山体滑坡和树木生长挤压,好几段铁丝网已经歪歪斜斜地变了形。
其中最严重的一段,在后山半山腰偏西的位置,靠近一条干涸的溪沟。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根系发达,多年来不断向下生长,硬生生把铁丝网的水泥地基拱裂了。去年夏天的一场暴雨过后,那段铁丝网彻底垮塌了一大截,形成一个大约两米宽的缺口。
缺口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那条路通向界河上游一处水浅的河段,蹚水过去,就是缅甸的地界。
沈糯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去年有一次她跟舅舅沈砚巡逻时,沈砚特意指给她看过。
“这段必须尽快修好。”当时沈砚拿着手电筒照着那个缺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现在汛期,材料运不上来,施工队也排不开人手。只能先拉警戒线,等雨季过了再说。”
警戒线确实拉了,但滇西的风雨太大,没两个月就被吹烂了,只剩下几段褪了色的塑料带子挂在灌木丛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后来沈糯偶尔路过那里,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那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只张开的嘴,随时会吞掉什么东西。
而现在,她知道那只嘴要吞掉什么了。
那天晚上,沈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林嘎站在那个缺口前面的样子——只要他弯下腰,钻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爬起来,摸黑走到堂屋,看见外公还坐在椅子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外公,您还没睡?”
“睡不着。”外公弹了弹烟灰,“你也睡不着?”
沈糯在外公脚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外公的手粗糙而温暖,轻轻搭在她的头顶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外公,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是要往里跳,该怎么办?”
外公沉默了很久,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糯糯,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不撞南墙不回头’?”
沈糯点了点头。
“有些人,你跟他讲一千遍南墙会撞疼他,他都不信的。他非要自己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那真的是墙。”外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拦得住他一次,拦不住他一辈子。”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撞吗?”
外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沈糯往怀里揽了揽,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沈糯闭上眼睛,但她知道,这一夜她注定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沈糯没有去学校。
她跟外婆说自己肚子疼,要在家休息半天。外婆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但还是准了她的假,嘱咐她多喝热水,便出门去菜地了。
等外婆走远,沈糯从床上爬起来,换上最耐磨的一套衣服,揣上一把手电筒和一包火柴,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要去那个缺口看看。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很重,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不了多远,裤腿就湿透了。沈糯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往后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要干什么。也许是想看看那个缺口有没有被封上,也许是心存侥幸——说不定昨晚一场大雨把缺口堵住了呢?
但当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那个缺口时,她的心彻底凉了。
缺口还在。
不仅还在,而且比上次看到时更大了一些。旁边的水泥桩子倾斜得更厉害了,铁丝网被野藤和杂草缠绕着,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墟。
更让沈糯心惊的是,缺口前方的草地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新鲜的泥土翻了出来,草被压倒了一片,看得出不止一个人最近从这里走过。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有大有小,有的深有的浅,方向都是朝着缺口外面去的。
沈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站起身,朝缺口外面望去。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再远一点是界河上游的浅滩,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光。河对岸的缅甸地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她不敢去想。
沈糯在缺口前站了很久,久到雾气开始消散,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最终没有跨过那个缺口。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蹲下身,开始动手清理缺口附近的杂草和藤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冲动——既然没有人来修补这个缺口,那她至少要让这个缺口变得显眼一些,让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它,不至于稀里糊涂地就钻了过去。
她干了一个多小时,把缺口周围的藤蔓和杂草清理干净,又把几块大石头搬到缺口前面,垒成一道低矮的石墙。石墙不高,成年人一抬脚就能跨过去,但至少是一个警示。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她碰见了巡边的民警小张。
“糯糯?你怎么在这儿?”小张惊讶地看着她,“今天不是周一吗?你没上学?”
“我请假了。”沈糯低着头说。
小张看了看她满手的泥巴和湿透的裤腿,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去后山了?”
沈糯没有否认。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糯糯,你听我说——那个缺口,我们已经报上去了,维修的材料和设备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一个星期,就会有人来修。”
“一个星期?”沈糯抬起头,“可是……”
她没说完,但她知道小张懂她的意思。
一个星期,太长了。
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天都太长。
小张也沉默了。他站起来,望向后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糯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沈糯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继续往山下走去。身后传来小张用对讲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那天下午,沈糯还是去上学了。
她走进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陈穗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回座位。
沈糯坐下来,翻开课本,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缺口——那个像伤口一样敞开的缺口,等待着下一个踩进去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是林嘎。
她只希望,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就好。
关键伏笔:后山铁丝网破口——隐秘偷渡小道的存在,为后续剧情埋下决定性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