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老师的告诫
白色面包车在寨子里出现的第五天,陈穗老师在三年级上了一堂专题课。
那天的天气和她的心情一样阴沉。滇东的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教室的木窗被风吹得哐当作响。陈穗关上门窗,拉上窗帘,打开了那台老旧的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男孩,大约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蹲在一间昏暗的房间角落里,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这个男孩叫阿明,家住瑞丽弄岛镇。”陈穗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两年前,有人告诉他,去缅北的工厂打工,一个月能赚五千块。他信了,跟着蛇头走了。”
她按下遥控器,切换到下一张照片——同样的男孩,但这一次他躺在病床上,左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纱布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
“他到了缅北才知道,根本没有工厂。他被卖给了一家电信诈骗团伙,每天被逼着打电话骗人。完不成业绩就挨打,逃跑被抓回来就要受更重的惩罚。这只手臂是被团伙用铁棍打断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沈糯坐在第三排,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阿明在那边待了八个月,直到中缅警方联合行动才被解救出来。”陈穗关掉投影仪,教室重新亮了起来,“但他的精神受到了严重创伤,至今仍在接受心理治疗。他的父母为了找他,花光了所有积蓄,房子也卖了,现在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
她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学生,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我今天给你们看这个,不是为了吓唬你们。我是要告诉你们——那些所谓的‘高薪招聘’,每一个字都是用别人的血泪写成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指了指寨子口的方向:“这几天停在寨子口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你们应该都看见了。”
学生们纷纷点头。
“那两个人,名义上是收山货的,实际上在做什么,我想你们心里都有数。”陈穗放下窗帘,“他们已经去过好几个寨子了,每到一处,都专挑家庭困难、急需用钱的年轻人下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今天我要讲的,是三生教育里最重要的一课——不要共情一心想要越界的人。”
沈糯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会觉得,那些人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想出去的,我们应该理解他们、同情他们。”陈穗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糯的位置,“但是,你们的同情救不了他们。相反,你们的同情可能会变成他们说服自己的理由——‘连我的好朋友都觉得我应该去,那我一定是对的。’”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善意要有国境底线。
“你们可以关心他们,可以为他们难过,但不能支持他们的选择,更不能帮助他们实现越界的计划。”陈穗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因为一旦他们跨过了那条线,后果不是你们能承担的。你们的善意,可能会变成害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课铃响了。
陈穗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下课,而是静静地站在讲台上,似乎在等什么。
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陈穗才轻声说:“下课。”
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但沈糯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低着头,盯着课桌上刻着的一道划痕,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穗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沈糯,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沈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老师,如果……如果你有一个朋友,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吗?”
陈穗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沈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在拉住他,但实际上,你可能在推他。”
沈糯愣住了。
“当你拼命劝阻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怎么想?”陈穗转过头看着她,“他会觉得你是为他好,还是会觉得你根本不理解他的处境、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有一个学生,和你现在的处境很像。”陈穗的声音变得很轻,“她的好朋友也是家里出了变故,也是想去那边‘赚快钱’。她拼了命地劝,甚至跑去告诉了好朋友的家长。你猜结果怎么样?”
沈糯摇了摇头。
“她的好朋友恨她。”陈穗说,“说她多管闲事,说她见不得自己家好过。两个人从此再也没有说过话。后来,那个好朋友还是想办法去了那边——通过另一个蛇头,走了一条更偏僻的路。”
“她回来了吗?”
陈穗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很久,陈穗站起身,拍了拍沈糯的肩膀:“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可以关心,但不能介入。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
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沈糯,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对所有人最大的负责。”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沈糯一个人。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悬浮的疑问。
沈糯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林嘎站在校门口的那个下午,想起他说“那你说,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时那双暗淡的眼睛。
她想起陈老师说的话——“你的善意,可能会变成害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需要她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寻找。
三生落点:生命教育——善意不能逾越国境底线,尊重他人的选择也是一种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