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红妆 第29章 求死

“可您最后没动手。”昭月道。

闻言，那妇人垂下头去，眼泪又落了下来，满脸痛苦：“我知道她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你们救了好多人。灵女，我只是……太想我的沉儿了。”

昭月扶她在床边儿坐下，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位母亲，半晌才鬼使神差道：“放心吧，您和沉儿的母子缘分还未尽呢。”

其实这只是昭月为了让她不那么难过说的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可那妇人听了反倒发自真心地笑了一下：“挺好，那挺好……我的沉儿最乖了，从小就让我省心，我能做他的母亲，是我的福气……”

昭月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就突然有什么东西砸在脸上。

她抬头看看，忍不住蹙眉，伸手拉那妇人道：“不太对，先出去……”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大地一阵剧烈颤动，只看见有东西砸了下来，还不待昭月看清，便被那妇人大喊一句：“小心！”后扑倒在地。

脑袋一磕，顿时没了意识。

“昭月！”

昭月费力掀开眼皮，脑袋迷迷糊糊地不大清醒，眼前一片漆黑，有几点不知从哪里透出来的零碎光亮。

她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直到那声音愈来愈近昭月才逐渐回过点儿神来。

昭月嘴唇动了动，却突然听到几声咳嗽。她闻声望去，只能依稀看见一个人影，不用想也知道除了那妇人没有别人了。

“灵女……他们都来找你了咳咳！”那妇人声音虚弱，又连续咳了几声，才继续道，“灵女，民妇……想求您一件事。”

昭月脸上嘴边全是一些零碎的尘土，她费力地动了动，才道：“有什么事，您可以等出去了再自己办，不用……”

“出不去了。”她道，“我就是想求您，别救我了……您说我和沉儿的母子缘分还未尽，我就想，我救了您，救一个好人为自己多积攒些功德，能早日见到他。别救我了，我想去找我的亲人，他们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在世上，救了我我也活不下去……”

昭月只觉得嗓子里堵得厉害，头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不知是血还是眼角的泪。

半晌，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宝玥几人似乎是走近了，昭月听出几人似乎就在自己身边，这才加大音量，喊了一句：“宝玥！”

宝玥脚步一顿，怕是自己听错了，试探着唤了一句：“昭月？”

“宝玥姐姐，我在这儿！”

闻言，宝玥和群烟连忙从一片废墟里爬过来，费力挖掘起来。

群烟喊了一声：“来人啊！救命！昭月姐姐在这！”

楚容川和林芷赶忙跑过来，帮忙一起费力地挖出来。

半晌，才看见一只手。

林芷在昭月腕上搭了搭，道：“她在流血，快些！转世灵女应当没有那么容易死吧！”

不知过了多久，林芷大抵说得是对的，昭月觉得自己应当是流血流得很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眼前发黑时，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啊！”宝玥一扶她便摸出来一手血，顿时惊得变了脸色。

林芷连忙为她简单处理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

昭月看向她，只见林芷的帷帽早就不知道剐蹭到哪去了，露出一张甚是清丽的脸，就是和性子一样冷清清的，颇为认真地在替昭月诊治。

许是被压得太难受，那妇人到底是忍不住痛呼一声。

声音极小，但被楚容川听了个正着。他俯身一看，才发现这底下还有个人，连忙要动手救人，却被昭月拦下。

昭月朝他摇摇头，却实在难受，说不出话来解释。

楚容川顾不得其他，挥开她的手就要继续，昭月却道：“别救她！”

闻言，楚容川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似乎颇为震惊：“昭月姑娘这时候便不要开玩笑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怎么能说不救就不救了？”

可不管他怎么说，昭月就是不同意，甚至还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楚容川虽有些窝火，但昭月毕竟身上有伤，他也不敢有太大动作，昭月喘着粗气，又实在说不出话来。

谁料这时那妇人却在里面一动，这堆废墟顿时坍塌。

见状，昭月终于体力不支，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林芷看了看不死心的楚容川，扬声道：“别再挖了，没戏了！先离开这！”

楚容川自然不肯听，恶狠狠地瞪了昭月一眼，似乎这回是动了真气。

最好到底还是宝玥叫了人来帮忙才把楚容川拖走，毕竟谁也说不清楚会不会还有余震，快点找个安全的地方才是好的。

昭月昏睡许久，甫一醒来就被人从床上抓了起来。

“予薇一直夸赞你聪慧善良，她把你当成至交好友，在家中时常提起你不说还叫家里人若是有机会多多照拂你。可你分明骗了我妹妹！”楚容川目眦欲裂，身后的几个小厮拉都拉不住。

“别碰我！昭月，哪怕你和那位夫人之前闹了多大的不愉快也不该拿别人性命开玩笑吧？你为何要拦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没能救她出来！旁人都叫你灵女，你如何担得起转世灵女之称！”

楚容川连番输出，昭月张了几次嘴也没能说出话来，反倒被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震得头疼。

“吵什么吵！”林芷才端着一碗药回来，道，“她现在还是病人……”

“我管她是不是病人！”楚容川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被人救了，如今躺在这里是个病人，可那位夫人呢？因为她已经被埋在那堆废墟下了！”

昭月微叹，问：“你能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吗？”

林芷放下药碗，她还有其他人要照看，但见昭月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身边站着看起来要杀人的楚容川和一群不敢拦人的小厮，怎么也放心不了。

宝玥和群烟又跑去给众人弄吃的了，一个人都没在。

真叫这俩人留在这没人看管，怎么想都要出事故。

昭月看了林芷一眼，微微一笑，道：“神医若是有事便先去忙吧。”

林芷看了楚容川一眼，意思很明显。

昭月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待林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昭月视线才落回怒气冲冲站在一旁等着要解释的楚容川身上，她轻声道：“楚公子，是那位夫人亲口求我，要我们不要救她。”

闻言，楚容川愣了一下，似乎愈发觉得昭月不可理喻：“她让你不要救她难道你就不救了？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昭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反倒笑了：“我有时候当真觉得楚公子是个怪人……楚公子可知道，那位夫人是什么？”

“你说什么？”楚容川眼中划过一丝茫然，不明白昭月说的是什么意思。

屋内几个小厮见他二人有话要说，也不敢多听，索性退出门外。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没了丈夫、没了孩子的寡妇。”昭月抬头定定看向楚容川，道，“有些人是不能救的，尤其是一个自己不想活着的可怜人。”

“可活着才有希望。”

昭月真心觉得好笑，这样想着，自然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楚容川问：“你笑什么？”

“觉得您这句话好笑。楚公子，您是个好人不假，我不怀疑您这一片真心，但您总是在做一些……对别人不一定真的有用的好事。”

昭月道：“这世道女子就是要比男子艰难许多的，男子夫人若不在了，大可以再娶。可女子的夫君不在了，就要为了名节守寡，如若不然，便是不守妇道。有孩子的守着孩子长大，还有个盼头，没孩子的就要孤苦无依一辈子，您说，那位夫人还有什么？她思念自己的丈夫孩子，不想后半辈子孤苦无依，不想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她活不下去了，您为何要逼迫她呢？”

见楚容川讷讷不语，昭月索性伸出手指指了指门外，笑道：“楚公子您看，外面天地多大啊，无边无际，可我们女子的立足之地却极少。您信吗？咱们两个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许久，若是传出去了必然少不了风言风语，别人至多说你一句风流才子，但我可能就要被拉出去浸猪笼了。”

楚容川低声道：“可万一……万一她只是意识承受不了丧子之痛，只是一时冲动，以后会……”

“那您能肯定吗？”昭月反问道，“您就真的能保证，那位夫人以后一定能想得开好好生活，而不是现在活下来多受一段时间的折磨再自寻死路呢？”

楚容川垂眸不语，他张了张嘴，想找一句能辩驳的话，可好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昭月便道：“但至少她那个时候是坚定的，所以我尊重她那时候的决定。”

“昭月！”宝玥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捧着昭月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放心了些许，而后直接转身把昭月护在身后，对楚容川道，“我才知道我妹妹醒了，多谢楚公子帮忙照顾，您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闻言，楚容川抿抿唇，实在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留下，想反驳昭月又找不出话来，只能垂下头，道：“那昭月姑娘好生歇息，楚某便不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