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红妆 第28章 母子连心

“昭月姑娘。”

昭月回头，礼貌地朝楚容川点点头：“楚公子有什么事吗？”

“这粥……可否给我一碗。”

昭月依言盛了一碗给他，楚容川并不多言，端着碗站在一旁吃了，随即便从袖子里抖搂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昭月扫了那银子一眼，顺手揣进腰包里。

饿过的人才知晓粮食可贵，只是楚容川瞧着似乎颇受打击，于他这种人来讲，一心为民却发现自己帮上的忙不大才是最受打击的。

昭月摇摇头，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据说有位女神医一直在这城中免费替人诊治，救了许多人。

可这女神医毕竟孤身一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身上银钱药材有限，空有一身医术没有药却是不能治得好每一个人的。

于是乎，昭月几人这边便不光每日施粥，也收揽些病人，若是从那神医处拿了方子的亦可来这里免费抓药。

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当中，昭月此举本就深得民心，又在几人的刻意宣扬下，很快转世灵女的美名便传得人尽皆知。

“转世灵女？”宝玥撇撇嘴，道，“这称呼真的好羞耻。”

昭月道：“还多亏了钦天监那帮人给我的灵感，若想有利，便先得有名，转世灵女这个噱头可是足够吸引人的。”

“真的？”宝玥有些怀疑，“转世灵女只是我们放出去的名号，可无凭无据的，人家凭什么信？”

“怎么无凭无据？于他们而言，我们愿意免费给他们粮食、送他们药材，就已经是灵女的存在了。”昭月顿了顿，又道，“何况，姐姐又忘了？在我们这里，神佛在人们心里的地位奇高，他们既受了灵女的恩惠，自然不敢再有丝毫质疑，那是渎神。”

宝玥问：“那你也是这个时代的人，用灵女的名号就不怕……”

“我怕什么？”昭月没忍住笑了声，道，“诸天神佛均有记载，我不敢冒犯，可这所谓的灵女却是我杜撰出来的，世间并无此神，我也并不是要拿这个名号做坏事，灵女普度众生，我没什么可怕的。”

两人这边正说笑着，群烟却一脸慌张地突然冲进来，嘴里还叫嚷着不好了。

昭月忙站起身问道：“出了何事？”

群烟道：“沉儿那孩子……怕是不成了。”

闻言，二人顿时神色巨变，连忙跟着群烟跑了出去。

沉儿便是昭月几人来的第一天跟楚容川遇见的那孩子，宝玥毕竟不是大夫，除了会默写几副方子外没什么其他本事。

沉儿这病反反复复不见好，若说症状其实也与旁人无异，但对别人有用的药放在他身上效果却不尽人意。

楚容川懂医术，倒是日日替他诊治，寸步不离地守着，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完全好。

昨日到晚上沉儿气色才好些，吃了半碗饭，谁知道今天便又出了事故。

“怎么样？”

楚容川回头看了几人一眼，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沉儿的母亲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未曾注意到几人这点儿细微的动作，但母子连心，她成日里守着孩子，势必也清楚发生了什么。

昭月抿抿唇，拉着宝玥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宝玥点点头，轻轻拍了群烟一下，拉着她走了。

昭月蹲下身，拉着那孩子的手哄了几句。

沉儿却挣脱开，甚至还想从母亲的怀抱里出来，低声呢喃了几句：“娘……病，离远些……”

闻言，那妇人更是直接将头埋进孩子颈窝里，号啕大哭起来，嘴里不住念叨：“沉儿乖，沉儿不怕，有娘在，娘陪着你，到哪也陪着你……娘的沉儿！”

从前若是阮儿病了，阿婉便会拿个什么兔子老虎样式的小玩偶，在一旁低声哄着。

说小孩子喜欢这些可爱的东西，看见了便会笑，笑了就说明心情好，病才能好得快。

昭月抿着唇，扯下自己腰间的荷包倒腾空了，在沉儿面前晃悠几下，道：“沉儿你瞧，这上面是什么？”

沉儿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眼中总算显出几分光彩来：“是……小老虎。”

“对，是小老虎！”昭月把小老虎荷包塞进沉儿手里，哼了段不知名的曲调，道，“沉儿捏着这个小老虎，小老虎会保佑你，变得和它一样壮实。”

哄孩子的话是为了让孩子开心，但见他笑了起来，几个大人反倒禁不住红了眼眶。

“神医，您这边请。”

昭月闻声看去，只见宝玥和群烟终于请了那位女神医回来了。

女神医听人说可能姓林，单名一个芷字，她头戴一顶厚重的帷帽，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也并不多话，直奔着沉儿过来。

前几日几人没请她来，一是难找着人，二是有楚容川坐镇，他好歹也算师从明医，全身心地看着一个孩子，谁也料不到看不好。

三来……沉儿的症状对比其他人其实一直不算严重，只是反复，不知怎么的，身体就一下衰败下去，特别突然。

仔细检查了一番，冷声道：“没救了，孩子喜欢什么，叫他高兴高兴吧。”

谁都不曾想她竟然如此直白，屋中静默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喊声来。

楚容川一脸震惊：“你这是做什么！你还没有治过怎么就说…就说……”

谁知林芷理都不理他，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又替屋子里其他人诊治一番，道：“那孩子的病已经变了，传染人，把他挪出去，免得牵连别人。”

闻言，昭月忍不住微微蹙眉，她大抵能懂这位神医的意思，只是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林芷不知是不是看透她所想，隔着帷帽虽看不清，但昭月总觉得林芷是往她这边瞧了一眼。

林芷道：“别怪我心狠，这孩子既然已经没得救，总不能叫他也连累了别人，到时候一个都活不成。他年纪小，不是早晚的事儿，从染上这个病的时候，就已经九成九的救不回来了。”

昭月眼睫微颤，知道那妇人不愿接受丧子之痛，如今没骂出来都是好的了，而旁人又不忍心动这个手。

昭月索性咬咬牙，伸手从那妇人怀里把沉儿夺出来，抱着往门外走。

“沉儿！”

“昭月！”宝玥，满脸焦急，一方面是怕昭月和沉儿接触太近也染上病，另一方面……也确实有些埋怨。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可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绝大部分母亲都是会心疼自己孩子的。

这样的做法……未免太残忍了些，看得旁人心里也跟着难受。

一直跑到堆放杂物的柴房，昭月才停下脚步，那妇人跟在身后，院中湿滑，她一下不注意就栽倒在地，摔了满身污泥。

又连忙爬起来，追上昭月，从她怀里把沉儿抱过去，跌坐在地，呜呜咽咽地哭着。

见沉儿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那妇人连忙将耳朵贴近了去听。

听孩子低声念着“爹”，愈发心痛。

她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妇道人家，原本和夫君公婆孩子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凭什么这样的倒霉事儿就降临到她头上了呢？夫君公婆都死了，她就只剩孩子了，可如果孩子也没了呢？她又该怎么活？

沉儿病得有些糊涂了，记不清事，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念叨几句这几日见的楚哥哥和几个姐姐，更多时候就是缩在娘亲怀里喊爹爹。

群烟最经不住事儿，看得心疼，早就忍不住伏在昭月肩头一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林芷说孩子喜欢什么，便给他什么，叫他最起码走之前能高兴一下，可他就想要爹爹，不在的人，又上哪找去？

楚容川抿了抿唇，眼见沉儿呼吸越来越微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便蹲下身，柔声说了一句：“爹爹在。”

沉儿认不清人，就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爹爹在”，早就忘了父亲死在洪水里的事，下意识忽略了声音的差别。

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又低低唤了一声：“爹爹…娘亲……”

便头一歪，再没了动静。

那日柴房里哭声许久未停，直到深夜。沉儿身患恶疾，恐有传人的风险。

别说停尸几日，就连尸身完整的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只能点一把火，烧成一捧小小的灰。

这下，那妇人反倒哭不出来了，抱着那小小的骨灰坛，如同被抽了魂魄一样，整日里不吃不喝，呆呆坐在原地。

林芷因对宝玥默写下来的方子有些兴趣，这几日倒是日日过来，琢磨这方子能不能再改进一些，加强药效。

那妇人出神地盯着她，突然道：“你不是神医吗？救了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救不了我的孩子？”

林芷顿了顿，道：“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神医，我也不会耽误时间，与其去花费大把精力去挽救一条没有可能救活的命，我还是更愿意用同样的时间去救那些有救的人。”

闻言，那妇人冷笑一声，盯着林芷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怨毒。

可她捏着袖子里的碎瓦陶片，直到自己手心里攥得全是血，最终也没有动手。

昭月出来正巧瞧见这一幕，先是心里一惊，但看那妇人的神色又很快冷静下来。

昭月上前一步，附耳跟林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林芷看了那妇人一眼，转身离去。

昭月这才走到那妇人身边，把她扶起来，低声道：“您累了，我带您到房间里歇息一会儿吧。”

那妇人依着昭月站起身，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知道昭月在想什么似的，她道：“我就是想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