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人生分水岭,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父母因公殉职,双双死于那场惨烈的车祸。
她靠着国家每个月发的一千多块的补助,和妇联送来的米面粮油维持生活。可每到月底,钱总是不够花。为了填补生活开支,她只能去饭馆刷碗,干上一整天,换来一点工钱和一顿饭。
长期泡在冷水和洗洁精里,她的双手渐渐布满细小的裂口,一到冬天,更是疼得钻心。
极度的贫困与孤独,逼着她藏起了所有的锋芒。
上了高中后,因为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她遭到了排挤与孤立。为了自保,她蓄起厚重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像个幽灵般在学校里独来独往。
安静、沉默、阴郁,成了她赖以生存的保护色。
直到遇见了许岑,蒙尘的明珠被擦去了灰尘。
也是因为许岑这个狂热的乒乓球迷,沈渡才会被半拉半拽地带去了那场彻底改变她命运的比赛现场。
现场山呼海啸,所有人都在为这位为国争光的青年欢呼。
赛后采访时,韩啸东从容得体,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沈渡却本能地厌恶他,厌恶他身上那种耀眼、从容、被所有人偏爱的样子。
出于某种阴暗的破坏欲,她扎起了自己的头发,露出那张脸。果然,因为座位离采访区很近,韩啸东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比赛一结束,这位天之骄子就主动跑来找她要了联系方式。
韩啸东这个人很倔,追人的手段真诚又老套,就是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他近乎强势地闯进她的生活,让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起初,沈渡像只刺猬一样抗拒又戒备,可最终,还是妥协了。有人照顾她,有人替她分担生活的压力,她终于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得以安心完成学业。她见利忘义,踩着韩啸东上位,断崖式分手,不回消息,用冷暴力将他彻底推开。甚至在他被私生饭围堵,陷入舆论低谷最需要她的时候,她选择了袖手旁观。
躺在沙发的沈渡的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现在韩啸东怎么对她,都是她活该,韩啸东对她越好,她越愧疚,谁的好她都能还,韩啸东的好,她还不起。
韩啸东察觉到她眼角的泪水:“沈渡,你哭什么?”
沈渡吸了吸鼻子,随即淡淡一笑,将情绪藏的极好:“没哭,时差没倒过来,困的。”
以他那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的性格,即使知道自己被利用,也只会选择沉默、选择冷处理。
就像当初一样。
韩啸东想起来刚才抱她,身子轻得吓人,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那么瘦?”
比四年前,沈渡瘦了一大圈。去德国之后,再也没人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盯着她按时吃饭。她一忙起就没日没夜,以前被韩啸东养得嘴挑,现在更是吃不惯。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关心,让沈渡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像个刺猬一样,生硬且拙劣地转移话题。
“WTT准备的怎么样?”
韩啸东显然没被她糊弄过去。他抿了抿唇,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刺的冷淡:“还在集训,死不了。”
沈渡碰了个软钉子,也就没再多说。
吃饱喝足后,困意排山倒海地来袭。
她瞟了眼客厅墙上的钟,离下午开会还有一会儿,还能再睡一觉。比起冷冰冰的客卧,她还是更贪恋那间充满韩啸东气息的主卧。
她像只没骨头的猫,在沙发上一点点挪动身子,朝韩啸东的方向靠了靠,下巴往主卧的方向一点。
意思很明显:没拖鞋,你得抱我回去。
韩啸东坐在茶几上,对着她这番明目张胆的暗示视若无睹,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装瞎装得十分彻底。
沈渡清了清嗓子,出言提醒:“我记得以前许教练三令五申,集训期间让你少玩手机。”
“我现在已经拿了所有乒乓球赛事单打的冠军了。”
“我知道,超级金满贯,我看新闻了!”沈渡顿了顿,十分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迟来两年的祝福,“恭喜啊!”
韩啸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答应过什么,她居然忘了!
她居然忘了!
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抬手挠头掩饰尴尬,奈何整个人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她纳闷地顺着他的逻辑问:“所以,拿了大满贯,教练就管不了你了?”
“......”
韩啸东无语地闭了闭眼。
这女人破坏气氛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地炉火纯青。
懒得再跟她废话,韩啸东直接打横把她抱起来,扔到次卧床上,转身要走。
眼看阴谋没有得逞,沈渡以极其惊人的速度爆发了潜能。她三两下挣脱了被子的束缚,在床上一个短距离助跑,猛地一跃,整个人扑到了韩啸东背上。
韩啸东身子只晃了一下:“下来。”
见他铁了心不托住自己,沈渡只能像只考拉一样,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可她上肢力量迅速告罄,人一点点往下滑,包扎水泡的手指被绷带磨得生疼。
“嘶……”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疼。”
这两个字简直是韩啸东的死穴。
前一秒还冷硬如铁的男人,下一秒立刻妥协。他本能地反手托住她的腿弯,将下滑的人稳稳托住,同时调转脚步,认命般地朝主卧走去。
沈渡得逞地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搂紧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极其得寸进尺地指了指次卧床上的被子,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
“被子。”
下一秒,韩啸东低头,在沈渡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占有欲十足。
沈渡疼的吸气。
韩啸东单手固定住她,她整个人像只待宰的羔羊,被按在砧板上,动弹不得。等那点占有欲作祟完,韩啸东这才连人带被子一起,将她扔到主卧的床上。
沈渡也懒得去计较韩啸东幼稚的狗脾气,顺势往里一滚,脑袋刚沾上枕头,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一秒入睡,中间连姿势都没换过,
韩啸东不放心,中途推门进来看了好几次。
临出门回基地集训前,他甚至特意走到床边,俯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这个祖宗只是睡得太沉,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这才放心离开。
沈渡醒来时,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根本分不清是几点。
她脑袋还有些发胀,放在客厅的手机却一直不依不饶地响个不停。她烦躁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亮起三个讽刺的备注字:老瓢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