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海岸节气变化分明,楚慕唯一清早把画送到裱画厂,转头往医院去的时候,风里已经有了点点爽利的味道。
“姐!”一晃半个月,他已经跟住院部的好几位护士姐姐混熟了。
一名护士从护士站里面抬起头:“是你呀!”
“我路过西码头,他们那的早市儿正在收摊儿,剩下的蛤蜊干儿免费送,我多要了一些,这些给你们。”楚慕唯从背上卸下鼓囊囊的双肩包,一包包海货依次被他摆上台面。
“这么好呀!谢谢你~”
“我正好遇到~嘻嘻。”
送完东西,楚慕唯准备往病房去,刚转身,身后一位护士说:
“305二号床今天能办出院了,小琳你再去让他验一回尿,没什么问题就让他下午四点之前去一楼办手续吧。”
“好嘞护士长。”
305二号床。
楚慕唯脚步一顿,他想起那是“那个人”的司机的床位。
这么多天,应该已经出院了吧。
他这么想着,没想到大约一小时后,他到一楼补缴费用,刚好遇到了在做出院结算的小李。
“诶!”小李见着楚慕唯很是兴奋,毕竟他不知道楚慕唯这些天一直在医院进出。
“这不是我们的恩人吗!”
“呃……”
“们”字儿让楚慕唯很是别扭,他对小李没有意见,但实在是受不了“那个人”。
小李办好了,换楚慕唯到窗口前,楚慕唯岔开话题:“你恢复得怎么样?我以为你已经出院了。”
“嗐,医生说我虽然外伤不多,但是撞到内脏,一颗肾差点得摘掉,所以要多住院观察。不过现在都没事儿了,万幸万幸。”
小李拍拍楚慕唯的肩膀:“还是多谢你,不然我和聿生恐怕都完了。”
“聿生是谁?那家伙吗?”楚慕唯不太情愿地问。
“呃……”这次换小李别扭,“总之就是我的雇主,我们都叫他‘聿生’。”
“你还愿意提他?”楚慕唯火气“腾”地上来:“你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结果他家老爷子那么对你,他在一边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也太大度了吧?”
“呃……”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评价宋家,小李头皮微微发紧。
“是这样的……”顿了顿,小李说:“我给宋家做事时间不长,太多的我不了解,但从前老先生打江山想必不容易,对人对事严格是应该的。商场凶险,我确实大意,而且后来老先生那边不光给我结了治疗费,还多给了我六个月工资,所以总的来说,我对老先生是没有怨言的。”
小李的话五分客观,五分畏惧,暗含着宋应麟扇一巴掌再给把甜枣的好手段,不过楚慕唯十六岁的小脑壳听不出来,他眉毛拧成结,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发错了火。
接着小李又说出了更让楚慕唯意想不到的事:
“还有,聿生与他爷爷的关系我不好评价,但聿生作为我的直接雇主,一直给我的待遇都很好,他出院的时候来看我,又多给我了两年的工资,说让我好好休养,我是真心很感激他。”
“什么?!那个混蛋竟然会做那种事?!我以为他天生没良心呢!”楚慕唯震惊得嗓门巨大。
小李汗颜:“别那么说嘛……”
小李正想问问楚慕唯为什么还在医院,担心小孩家里有难处,结果楚慕唯像阵风暴似的,转身就旋走了。
“拜拜了——!”
小李耳畔只剩拉长的尾音。
大约五分钟后,楚慕唯闪进病房。
楚正均在床头桌那边招呼:“回来啦,给你买的馅饼,快趁热吃。”
楚慕唯杵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神直愣愣,像两个磨花了反不了光的啤酒瓶底儿。
“唯唯!”楚正均大喊一声,突然抄起一把一次性筷子向空中狂劈。
“你出来!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三番五次上咱家孩子身,你当我怕你啊!你出来!”
病床上迷迷瞪瞪的老爷子差点让楚正均叫清醒。
另外三床的病人及家属:…………救命!!
……
鬼上身的概率不大,楚慕唯后来安安静静把馅饼吃了——虽然这也属于反常,他吃饭一向都是鲸吞。
楚正均回家干活,差不多一整个上午,楚慕唯趴在窗台上写暑假作业。
这年前后全国美院招生正从“重专业、轻文化”向“文美并重”过渡,“专业为王”的时代过去了,所以他得在文化课上多下些功夫,尤其他的数学水平本来就不怎么样。
这一上午既要应对老爷子的各种状况,还要跟三角函数较劲,他没时间胡思乱想,所以虽然脑子累,但情绪平稳。
等到了下午,他取了报纸,骑车往金钟湾去的路上,他开始闹心了。
“不是,那家伙是真的有点毛病吧!”
他自己跟自己忿忿地争辩起来:
“嘴巴是金子打的舍不得用吗?!解释几句能怎么样啊?!”
“好吧,可能是我当时骂得太狠把他骂懵了……好吧……”
“不是!怎么我反倒变成混蛋了啊!”
“谁叫你火气一上头就跟机关枪似的。”
“那他成天摆个臭脸谁看了不来气啊?!”
“呵呵,只看表面吗,那你很有水准了。”
“哇噻当然了我可是要成为大艺术家的,水准自然没话说~”
“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啊啊啊啊啊楚慕唯你是笨蛋吧!!”
“牧野兄弟还说那家伙救过他呢。”
“Oh no!当时什么都不起来,只顾着开炮了!”
“你的草履虫脑子果然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情。”
“啊啊啊啊啊——!!!
秋老虎把男孩的后背烘得火热,夏天杀了个回马枪,好像在说自己没有走远。
楚慕唯嘎啦嘎啦蹬车,暴躁之余,在高温下痛快地洒了一地汗水——他感到舒畅,为着司机获得了一个不坏的结果,为着世界没有他担忧得那么冰冷。
虽然这都是太年轻太一腔热血的他在当时从表象得出的结论。
……
“扣扣。”女佣敲响宋聿巍书房的门。
“聿生,牧野同学来了。”
裴牧野不让叫少爷,年岁上又不适合叫先生,佣人们十分机灵地了解到裴牧野和宋聿巍曾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只不过因病休学了,于是选择了“同学”这个叫法,觉得很亲切,就像宋聿巍一直有这么一个好伙伴。
门里无人回应,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椅子磨蹭地板的声响。
“知道了,我现在下去。”
这藤壶般的友谊,真是叫人,想甩也甩不掉。
“啊~早秋的天气正如像少男的心,偏爱让人捉摸不透。”
裴牧野轮椅停在落地窗前,身体对着后园,小口喝掉一口红茶。
今天他穿的是一件中世纪哥特风白色荷叶边绑带衬衫,领口微散,神情已然完全入戏——忧郁!忧郁!还是他大爷的忧郁!
“清晨凉风伤人,却又在午后热情似火,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心碎千遍,复又想念,试问情谊可否不受时光拨弄,任风吹雨打,涛声~依旧~”
宋聿巍抬手招来佣人:“多弄点砂糖兑他茶里,多放,给我把这人嗓子齁哑。”
“喂!”
……
不知道算怎么回事,总之裴牧野又留下吃晚餐了。
宋聿巍吃饭通常很安静,今天更是没话,餐桌上只有一些餐具磕碰的声音。
临近六点钟的时候,裴牧野注意到宋聿巍时而不时、动作幅度微乎其微地向街上看。
又过了不到五分钟,透过前院的围栏,在宽阔的街到上,一个迅捷的身影带来一阵风。
宋聿巍原本正在向外看,此时此刻却彻底把身体调正了,目光只落在餐具上。
裴牧野默默打开了轮椅的刹车。
虽然经过前一天惨烈的对峙,他不得不反省自己一些事做的到底对不对,但是现在,他发现就算宋聿巍抗拒,他本身也很想和楚慕唯再见一面。
裴牧野转动轮椅,胸口塞了些忐忑不平的情绪,下一秒,
“叮咚——”
“叮咚——”
“叮咚——”
清脆的门铃有规律地响起,不知不觉中,和某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了一起。
裴牧野不觉睁大眼,长桌对面宋聿巍站了起来。
宋聿巍的表情僵住了。
“我、”他哑住,搞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太离奇了,难道真有能操控人的理智的“力比多”的存在?
“叮咚——”
又一次门响,在前院修剪花枝的工人赶去打开了门。
楚慕唯和他的四手自行车出现在两扇门板之间,身后一束光借此劈进院内。
工人对楚慕唯有印象,毕竟送了挺久的报纸。
“你好,请问什么事?”工人问。
“大哥你好,我叫楚慕唯,我想找,嗯……我想想,叫宋什么wēi?他在家吗?”
“呃……”
虽然面善,但这样的会面请求在金钟湾还是太超过了,工人想着该怎么去传话,没想到一转身,宋聿巍已经站在了门廊上。
“啊,就是他!”楚慕唯大喊,推车想往里进。
金钟湾几乎所有住户的院子都是不能随便进的,工人出于责任伸手去挡,却听到身后宋聿巍的声音:
“让他进来。”
于是楚慕唯携老四,小勇士与他的老战马,第一次踏进了这座号称半岛上最豪华私宅之一的,万誉集团宋家大宅。
说丝毫不犯怵那一定连他自己都不信。
既非中式复古也非欧式宫廷,宋府别墅是主色调为白色的现代主义建筑,很有大师勒?柯布西耶的风范,这说明这座宅邸的主人已经抛弃了半岛暴发户们追求的炫与显,选择以品味彰显矜贵。
很美,真美。
习画多年,楚慕唯习惯性地欣赏美。
然而下一秒,他低头,发现自己的人字拖因为穿得太久,有些掉渣,落在脚下铺的美国白麻上一个个小黑点儿。
可恶!好可恶!果然自己只要一靠近这个人就会很倒霉!
受不了了,速战速决!
“咳咳。”楚慕唯咳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挺胸抬头,直视大概十米开外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果然还是很让人讨厌,他想,就不能下来说话吗?太臭屁了!
正在心里骂着呢,宋聿巍就从台阶上下来了。
诶?跟哥们儿演心灵感应呢?不对,楚慕唯你跟他心灵感应什么?
心灵感应到底存不存在,人类还没有达成共识,但是对于宋聿巍来说,他在台阶上停顿的那一会儿,是以往的生活给他的指导,让他在应对意料之外的事时以静制动,整理前因后果。
而现在他走下台阶的这几步,是他受眼前这个闯入者的蛊惑,并未探明状况,脚步便向那人靠近了。
“什么事?”宋聿巍问,脚步还在向楚慕唯前近。
转眼两人之间就只有不到一米距离,宋聿巍立刻停下,鞋跟在花岗岩地砖上“次啦”一声。
自己怎么这么刻意?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相比之下对面的楚慕唯要比他坦荡得多。
楚慕唯梗起脖子,单手叉腰,很大声地说:“对不起哦!”
⑨号电台随机采访,今日采访对象:小巍巍
⑨: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一直歪头往街上看呢?是脖子有什么问题么?
VV:我在欣赏街景。
⑨:哦……诶!外面那个是小唯唯吗?诶?!
咱们的采访对象哪去了?!什么时候闪现到外面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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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集 闯入者孤胆试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