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两侧高墙夹道,月光照不进底,只余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众人加快脚步,又穿过一条巷子,尽头处是一处废弃的车马行,院墙塌了大半,里面停着几辆卸了轮子的旧车板。
几人将车板抬立起,隔出一块空地,让赵秉忠和龚老先躲进去,其余人在周围就地而坐,休养生息。
阿芜趁着空档掏出药葫芦给小伍换药,小心翼翼将他伤处的旧布解开,露出左臂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伤口。伤口已结痂,但有几处被她方才拉上墙时牵得裂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别动。”她语气严肃,指尖的力道却明显轻得多。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她缠布条的手法很特别,每一圈都折一下再缠,不松不紧刚好贴合手臂的弧度。
小伍垂眸看着她包扎的动作,目光跟随她的指尖在他手臂上稳稳地移动:“你方才对付那灰衣人时,银针使得真利落。”
阿芜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你站在我身后左三步,右侧视野有缺口。下次……站在我右手边。”
小伍不由愣神一瞬,随即笑道:“你背后长眼睛了?”
阿芜没应他这种玩笑话,给布条打了个结便去同姜灼一道休息。
众人就此躲在车马行里歇脚。赵秉忠和龚老靠着车板沉沉睡去,今夜奔波着实累到两人浑身无力。楚羿在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打坐,闭目养神。顾清晖仰面靠着老槐树,沈熹微躺在他怀中,双手紧护着油布包。姜灼缩在阿芜身边,头靠在她肩上,亦已睡着。
小伍坐在车板另一侧,背靠着旧车轮,右手还搭在刀柄上,眼皮止不住地开始上下打架。阿芜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干净的短褐,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搭在他肩上。她转身要走时,手指被小伍握住,抵在他心口处。
阿芜慢慢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蹲下身将短褐往他肩头拢紧了些:“睡吧。”起身走回姜灼身边,靠着车板坐下,闭上眼休息。
小伍想守着大家的安危,奈何实在太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每次快要磕到膝盖时又猛地抬起来。如此反复几回,终是抵不过倦意,歪着头靠在车轮上睡了过去。
楚羿盘膝坐着,背靠着树干,酒葫芦搁在膝头。月落前的余下月光从稀疏的槐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碎影。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端的是一副打坐姿态。可他的耳朵始终醒着,院内外每一丝风动、每一声虫鸣,都被他听得分明。
楚羿睁开眼时,日光已从东边升起。他本是打算起身去替小伍把肩头滑落的短褐重新盖好的,那孩子睡觉不老实,衣裳已滑落大半,露出受伤的左臂,晨风灌进去,伤口怕是要再裂。楚羿站起来,走到小伍身边,弯腰去拾那件短褐。
就在他直起身来的那一刻,日光恰好落在小伍脸上。他举起短褐,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小伍。他睡着时不再有那些或是绷着、或是跳脱的表情,脸颊线条松下来,显出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轮廓。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起,下颌的弧度流畅地从耳根延伸到下巴。
楚羿的目光从小伍的眉心慢慢往下移。那眉形、鼻梁的高度、柔和的脸型轮廓,让他透过其想起另一个人。一个活在他记忆里多年未见的人,那人也有这样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恍若三月里的桃花,格外迷人。可那人从未像小伍这样肆意笑过,她活着的时候,笑得着实太少。
崔柔嘉。楚羿在心里无声念出这个名字时,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仍记得她未嫁时,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在太医院后院的药圃里蹲着,拿小铲子刨土,发间沾了片薄荷叶,自己浑然不觉。他替她摘下来,她笑着吐槽:“楚师兄,你手上沾有药味呢。”
后来她成了太子妃,再见到她时,她身着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坐在遥远的宫座之上,脸上显着端庄疏离的仪容。他跪在阶下行礼,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如视一陌生人,那一眼让他铭记于心二十五载。
楚羿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日他胆大些多望一息,是不是就能从她眼里读出点什么。可他没敢,低下头退了出去。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活着的样子。
再后来,太子被构陷,幽居冷宫,她跟着被废。楚羿身为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按例因值守在德佑帝寝宫外,无旨不得擅离。
可他还是顶着降罪的风险,求遍所有关系,受尽旁人嘲笑他堂堂御前嫡赐太医,竟自甘堕落调职去冷宫之地,终得以诊脉之名进冷宫看她最后一面。那一见她瘦得脱了形,四肢冰凉,腕脉几近于无,连睁眼瞧他的力气都没有。
他开了方子,交给守门的太监。那太监把方子接过手,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碎,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无话可说,只敢有心无力,弯腰将碎纸一片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递交辞信出了宫。
次年冬日,她死讯传出宫。死后连一口棺材都没有,用一张破草席随意裹了,葬在城外的乱葬岗。楚羿去乱葬岗找过,翻遍那个冬日所有新埋的浅坑,终找到一具没有棺材的女尸,脸上已辨不清面目。
可他一眼认出了她右手腕内侧的那颗红痣。他盯着那颗痣望了许久,而后将她重新埋好,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他并未为其立碑,立了也没用,碑上不能刻她的名字。
这些事,他藏于己心二十五年。那块玉佩,是崔柔嘉出嫁前一夜托人悄悄送到太医院的。送东西的小太监只道了一句“崔小姐让交给楚太医”,便匆匆离去。玉佩上刻着太子府的独特纹样和“柔嘉”二字,他把它收在怀里,一收就是这么多年。
此刻他将玉佩从怀中摸出来,置于掌心。晨光照在玉佩上,羊脂白玉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亦如一滴被冻住的旧泪。玉面上有道裂纹从“柔”字的右下角斜穿过去,将字分成两半。
那是他离开京城当夜在破庙里摔的。悲痛欲绝愤力一摔,竟没碎个彻底,只裂了道纹,许是命运使然。他将玉佩重新揣回怀里,从此再没拿出来过。可今日,许是旧地重回、加之眼前人流淌着故人血缘的缘故,他不由自主将它取了出来。
楚羿合拢手掌,将玉佩收回怀中,贴着胸口放好。他低垂下头,望着身前靠在车轮上休息的年轻人。因着小伍歪斜着头,领口随之歪了些,露出脖颈侧面一条已浅淡许多的旧疤。
楚羿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有些事,尚不到说的时候。”
这句话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然则并非如此,沈熹微亦听见了。
她其实一直没深睡着,楚羿起身去替小伍盖衣裳时,她就跟着醒了。半阖着眼,透过车板的缝隙,瞧见楚羿弯腰替小伍盖好短褐,留意到他停住起身的动作。亦未错过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时,手指控制不住发颤的模样。
她认出了那玉佩上的纹样,缠枝莲并云纹,沈家旧物中有一模一样的样式。她父亲书房里曾有过一只旧匣子,里面收着几件表姑母出嫁前留下的首饰,纹样同那块玉佩如出一辙。
她没有起身打扰楚羿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重新阖上眼,呼吸匀而浅。等楚羿重新坐回槐树下,她才翻了个身,将怀里的油布包又抱紧了些。
晨光从她脸侧移过去,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崔柔嘉。
天光大亮,众人纷纷醒来。楚羿交代需独行一日,让一行人在此休整等待,便抬步离开车马行,直直走向皇城中最为森严的中心。
时隔多年,楚羿重站在宫墙西北角那棵老树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道朱红色的高墙。墙头加了铁蒺藜,每隔十步挂一盏灯,灯下立着值夜的禁军,灯影摇晃看不清人脸。
他将背上那只旧药篓往上提了提,篓子上盖着一层干荷叶,底下藏了两样东西。一件太医院袍服,和一块多年前的旧腰牌。
那腰牌是他离开太医院那夜顺手带走的。铜质半面刻着太医院奉御楚羿,背面刻着内廷行走。
当年他揣着这块牌子出了宫门,守门的禁军只看了一眼便放行了。今日,他赌那块牌子还能认得出来。若不行,便摸黑动下武,不过得多费些时间。他将旧袍服套上,腰牌挂在腰间,又从药篓里摸出一小盒易容胶。
此为楚羿自己调配的,比楚家传下来的方子更薄,贴在脸上宛如一层原生的皮肤。他对着井水仔细贴好,将眉梢往下压,颧骨往内收,又用炭笔在眼角勾出几道细纹。镜中的脸转变成了一五十来岁的干瘦太医,面皮微黄,两鬓染霜,连嘴角下耷的状态都换了个程度。
他对着井水观察一番,确定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才将药篓重新背上,径直朝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