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任谁都能察觉异样,东厂番子和禁军的调动竟比往常频繁了三倍有余。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的守卫皆换成了曹瑛安插的亲信,宫中九门提督名为协同防卫,每道门加派了双倍的人手。内廷与外廷的通讯被截断,内阁的奏报需得先经司礼监过目方能递入养心殿。
曹瑛本人亲自坐镇东厂衙门,后堂的灯彻夜亮着。徐碌在他案前站了一夜,汇报各路密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就此停歇。
虽说一直留心着宫内情况,但更让曹瑛在意的,是另一路消息:五皇子在府中三日不曾出门,可他府上长随每日都从后门出去两趟,路线不固定,去的地方也各不相同,有粮铺、马行,还有城南一间不起眼的香烛铺子。购置的物什瞧着倒无甚特别,尽是些新婚所需的新用品。
五皇子在暗中部署什么,曹瑛不用细想也猜得到。曹瑛不是没想过在皇帝驾崩前把这张网剪断。可五皇子毕竟贵为皇子,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让人捏住话柄。
尤其是眼下这人人各有思量的时段,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养心殿,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皇子下手,无异于把“谋逆”二字堂而皇之地刻在自己脑门上,蠢笨至极。
姑且耐心候着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等新君人选在混乱中浮出水面。到那时,他手里攥着的牌,就能顺势打出去了。
那张牌,是一人名:沈熹微。
三月十七,几近天明。
东郊码头。
沈熹微与顾清晖从西郊绕道回至东郊,在城门外的荒草坡上趴了近半个时辰,才了解清楚此时城门口的阵势。
往日夜间只留一扇侧门、两个老卒值夜的城门,如今灯火通明,两侧各加了一道拒马,守门的兵士也增至十二个。盔甲齐整,佩刀出鞘,一丝不苟地查验每一个进出的人。
更让沈熹微警觉的是,城门外的官道上,多了好几拨神色慌张但行事正常的行人。有赶着牛车连夜进城的菜贩子,有背着包袱扶老携幼的妇人,还有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同样被拦在门外。
反复解释自己是进城赶考的举子,纵使拿出火牌为证,守门兵卒始终不肯放行。那书生急得快哭出来,最后却被两个兵卒架到路边,任他如何央求也无动于衷。
沈熹微与顾清晖观察完情形,悄悄退至官道旁的枯树林里。赵秉忠被安置在更远处的一处废弃砖窑里,由义庄老人临时照看。沈熹微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把看到的异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门戒严,流言四起,京中必已出了大事。
顾清晖在官道附近小心探察一圈,重新站回她身旁:“当真进不去了。”
沈熹微的目光从城楼移开,四处张望打量,最终定在城墙根下那条水沟。那是东郊护城河的一道泄水渠,因着年久失修停用多时,平时更没人走,沟底长满水草,渠壁爬满青苔。她指着那条沟,轻声道:“你可还记得在青石口,我们怎么绕过官道卡子的?”
顾清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了她的想法。他把短刀从腰间抽出,将刀鞘递给她,自己攥着刀,先一步滑下草坡,朝那条水沟缓缓走去。
城墙上数道人影交错,无人知晓脚底下的泄水渠里悄悄混进两人。
三年没人清理,沟底淤了半尺厚的烂泥和枯叶,水面只余一掌宽,臭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顾清晖在前面开路,短刀拨开沟壁上垂下来的水草和蛛网,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淤泥底下有无暗坑。沈熹微紧步跟在他身后,一手扶着湿滑的渠壁,一手护住贴身的油布包。
头顶是条石砌成的河岸,每隔几步就有一巴掌大的泄水孔,透下几线微弱的光和城墙上巡逻兵卒的身影,忽明忽暗。二人见状贴着渠壁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前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已能看见内城水闸透出的微光。顾清晖停下脚步,用刀尖挑开最后一丛堵住沟口的枯藤。沟口外是一片极窄的河滩,对面就是东城墙的墙根。墙根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铁栅栏早已锈穿,只余几根断齿。
顾清晖探身出去左右扫了一眼,城墙上的火把光照不到这个死角。他回身将沈熹微拉出沟口,两人贴着墙根猫腰钻进暗渠。
暗渠内伸手不见五指,沈熹微摸出火折子吹燃。光一亮,正见暗渠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人用炭条画着左军哨夜不收的暗号。
将火折子凑近细看,记号旁边还有行更小的字:“义庄后巷见。”二人心头一热,确认这是小伍留的,他先一步进了城。
暗渠尽头是一口废井。顾清晖先上去探了路,确认无人后将沈熹微和随后赶到的赵秉忠、义庄老人一一拉出。井口盖着块旧磨盘,外面是一间破败的柴房,堆满发霉的稻草。
柴房门外的巷口挂着“棉花胡同”的木牌,离东厂衙门只隔了两条街。沈熹微把赵秉忠和龚老安置在柴房里,让顾清晖守着,自己则贴着墙根摸到巷口,朝街面上望了一眼。
街面上瞧着比平日冷清得多,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家卖馄饨的小摊还支着。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妇,一边下着馄饨一边朝街口张望。街角有队禁军正快步走过,甲片碰击的声响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格外刺耳。
馄饨摊的摊主等禁军走远了,才低声朝旁边一个收摊的菜贩说道:“今儿的第三拨了。午门外跪了一地,听说……”抬手比了个手势,还没说完,菜贩就已白了脸,挑着担子匆匆离去。
沈熹微退回柴房,把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顾清晖听完,低声道:“城门戒严,宫禁增兵,午门外有大臣跪候。严修之前传的消息应是真的,宫里确实出事了。只是不知皇帝还能撑多久。”
巷子里忽响起脚步声,极轻极快地靠近一行人所在位置。顾清晖拔刀闪到门后,沈熹微将油布包塞进怀里,亦从靴筒里抽出短刀。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外,随后叩门——三长,两短,三长。
顾清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正见门外站着小伍。
他瘦了一圈,脸上多了两道新疤,左胳膊用条脏布吊着,显然是受了伤。见到沈熹微和顾清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比小伍矮了半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旧短褐,腰间扎着条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带,头发用布条胡乱束着,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沈熹微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许久未久的姜灼。她腰间左右各挂一把短刀,刀柄用旧布缠着,一看就是常年握在手心磨出来的:“舅母。”
小伍把门关好,低声说了如今情形。他和阿芜是半年前到的京城,不久前楚羿带着阿芜去了江南找陆文渊取第三份节本,小伍便留在京城探路。进城已有数日,一直藏在棉花胡同这间柴房里,靠馄饨摊的老妇递消息。
那老妇是左军哨一个退伍老兵的娘,儿子当年死在边关,正是郑石那队的人。姜灼去岁及笄时奉旨回京,年初同内阁次辅嫡孙谢珩定亲。听闻舅舅舅母要进京便偷跑出来,小伍拦不住,只能带上。
“她现在的身手,我都未必打得过。”小伍苦笑着指指自己吊着的胳膊,“这伤就是在西郊与东厂暗哨缠斗时划的,她砍翻了两波人,把我拖回来。”
姜灼听见这话,知晓他在告状自己主意大不听话,也不言语辩驳,只默默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一块旧磨刀石上慢慢磨,刀锋贴着石面来回拉动,发出细而匀的沙沙声。她磨刀时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瞧见紧抿的唇角。
沈熹微看着姜灼磨刀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当年在边关,姜灼还是个抱着饭团追竹蜻蜓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如今已能独自断后、拖着小伍杀出重围了。她走过去,蹲在姜灼身边,伸手按住她磨刀的手。
姜灼抬起头来,眼里蓄着层水光,但她没让泪掉下来:“舅母,我娘让我带的物什。她说京城若出事,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帕,帕子里裹着枚小玉坠。沈熹微认出是顾清昀当年在边关二人成亲那日戴的,玉质温润,上头雕着只衔珠的凤。
沈熹微将玉坠握在掌心里,轻声道:“你娘呢?可安好?”
“娘在城外三十里的渡口等着,随时接应我们。我爹和严副将他们都在北边等着呢,只要这边一动手,北边边军就能收到消息。若京中有变,他亲自带三千轻骑南下回京。”
沈熹微将玉坠收好,站起身把屋里几个人叫到一处,将油布包里的残页、赵秉忠的证词,以及严修送出来的宫中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小伍听完,接道:“严大人那边,昨夜有信传来。他说曹瑛的注意力尽在五殿下和宫门上,暂时还没查到棉花胡同。但他也说了,赵秉忠的事瞒不了太久。曹瑛迟早会反应过来,我们得在他动手之前,把证据递到大理寺。”
“递不进去。”顾清晖摇头,“东厂的人守在各个要道,且杜若风被停职,大理寺衙门外也有暗哨。”
“不如换个地方。”沈熹微走到墙边,用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壁板上画了个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