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戛然而止。
敲战鼓的老兵手一抖,鼓槌砸在鼓边上,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震荡每个人的胸腔,一瞬心脏皆被捏握住,呼吸紊乱。
喜棚下的兵士们下意识地握紧身旁的竹架,此刻他们手里只有这个。伙房门口的杂役兵慌忙将葱扔在地上,手摸向腰间,却蓦然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全员皆未随身佩刀。
辕门外一队锦衣卫缇骑鱼贯而入,黑衣黑甲,腰佩绣春刀。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面白无须,眉目清秀似是书生,骑在一匹灰马上,居高临下漠然扫视操练场上遍布的红绸与灯笼。
他翻身下马,动作不疾不徐,落地时靴跟在冻土上磕出一声轻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徐徐展开,念出其上内容。
“嘉昌十九年五月廿二,奉旨缉拿通敌要犯。要犯顾清晖、周熹锁拿,押解回京!”
左军哨的兵士们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涌,却被严铮伸臂拦住。严铮按在刀柄上的手紧攥到发颤,青筋暴起。他心知在锦衣卫面前拔刀意味着什么,事关整个左军哨,同时还会牵连到姜绍,全营性命堪忧,绝不可在此时轻举妄动。
顾清晖快步挡在沈熹微身前,手无寸铁,却昂首挺直脊梁,紧盯着严司狱的双眼:“顾家商号承运北边大营粮秣三年,经手账目每一笔皆有据可查。周熹献策三计,破贺兰彦攻城器械,满营将士皆可作证。敢问大人!通敌,通的是哪个敌?证据何在?”
严司狱将黄绫圣旨收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举至顾清晖面前。信纸泛黄,墨迹陈旧,落着一枚鲜红私印。
信上的内容被当众念出时,声量大到操练场上的每位兵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北边大营存粮仅足三十日,边城南段豁口三处,沙袋至今未修。若攻城,避开东侧,攻南侧豁口,可一鼓而下。”
“顾清晖,这上边可是你的字迹,你的印信!我等已在北朔残部营地起获此信,与贺兰彦部往来书信共计若干封,时间跨度从今年正月延续至上月。信中所提‘南侧豁口’,正是上月敌军攻城主攻的方向,也是由你负责火烧器械营。敌军听从选择你所建议的突破方向,只不过你的未婚妻献策反制,才没让他们得逞。这一来一往,是不是配合得太默契了些?”
他将信收回袖中,又取出另一份文书,上面正是沈熹微“亲笔”写给其妹的密信。信中嘱咐妹妹“听从楚师傅教导”,并暗示“待大局已定,沈家冤案可翻。”。
“另外,”他转向沈熹微,向前逼近两步,“你的户籍我们也已查明。桐县可查无此人。根据大量证人证言以及物证比对,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你并非自称的‘周熹’,而是罪臣沈谦的长女,沈熹微!”
沈熹微这名一出,操练场上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将目光投向同一方向,除了站在她身前始终阻止着锦衣卫靠近她半步。
严铮双眼骤然睁大,郑石手里的红绸飘落在地,小伍嘴唇微张,就连姜绍也猛地抬起头来,悄然走近,想着如何才能助二人脱身。沈熹微身份作假这个真相他们并非毫无察觉,早就知道她有所隐瞒,只是在今日之前,无人点破,他们早已将她当作一家人。
可今日,锦衣卫毫不留情径直捅破事实,他们无法自欺欺人,再装不知。
“沈谦因实录案获罪,株连三族。你身为流犯,脱逃隐匿,已是死罪。如今却这般胆大妄为,以化名潜入边军,参与军务,窃取布防情报,配合顾清晖向敌军输送机密。你们二人,”
“合谋通敌!”
“锁拿!”
锦衣卫一拥而上。
顾清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沈熹微身前,奈何被两名锦衣卫同时按住肩膀往后拽,挣扎两下没做反抗。眼前虽仅有十二名锦衣卫,可营门外还有整整一队缇骑,辕门外只怕早已布下更多兵力。
他若强烈反抗,死的可不只是自己。顾清晖在被人按住肩膀、双臂反剪的间隙里,回头望了沈熹微一眼。
沈熹微这边,锦衣卫尚未近身,柳静姝却先一步双手张开,同护鸡崽般将儿媳护在身后:“你们谁敢动我儿媳!”
她个子不高,鬓边已有白发,但她仍倔强地站在那里,尽一个母亲所能挡的全都挡住。
严司狱只轻轻抬了抬手指,两个锦衣卫上前,将柳母架开。柳氏挣扎着回头,朝顾正安喊:“顾正安!你说话啊!你儿子和儿媳——”
顾正安站在人群里,气得发抖,他这辈子都在和账本打交道,从不轻易与人起冲突,此刻他往前迈了一步,强撑起威严:“我为顾家商号东家顾正安。我儿子与儿媳的为人,我用顾家全部家产担保。敢问大人,这些所谓的罪证,可有经刑部核验?可有经大理寺复核?”
“顾东家,东厂办案,不议家产。”
沈熹微双手被锁链套住时,第一反应没有挣扎或是辩解,只余光悄悄瞥向偏帐方向。
阿芜并不在操练场上,在严司狱念出第一个名字时,就在顾清昀的遮掩下,被楚羿带着一点点移到偏帐旁。她紧攥着师父衣角,仰头望着师父,眼里全是恐慌,是为姐姐。
楚羿垂眸看了她一眼,抬手按住她止不住发颤的肩膀,随后将阿芜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推,用身体挡住锦衣卫打量的视线。
与此同时,小伍正蹲在偏帐侧面给饭团喂草。他蹲在红绸布料堆里,背靠着帐布,一只手撸着饭团的耳朵,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从红绸堆里抽出一把短刀,警惕地盯着周遭情况。
他的位置并不显眼,所有锦衣卫都在操练场上,无人注意到军需帐旁边那顶偏帐的侧后方蹲着一人。小伍听见严司狱念出“沈春芜”三字时,将饭团往怀里一塞,猫着腰摸到偏帐后门,微微掀开帐帘一角。
阿芜与楚羿此刻正好移站到帘子后面。小伍将饭团塞进阿芜怀里,蹲下身来,与她平视:“阿芜,且先听好。顾小爷昨晚找过我,他说万一今日出事,让我带你走。鹰嘴砬子往北有条岔路,走到底有个猎户的废棚子,沿途的暗哨位置我都认得。”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饭团先跟你走,等那边安顿好了,你给它编个新藤圈。”
阿芜紧紧抱着折扇与饭团,没哭也没多问“姐姐会怎样”。回头瞥了操练场一眼,透过帐帘的缝隙,瞧见姐姐的背影,穿着红嫁衣,双手被锁链缚在身后,发间那支玉簪随之动作一闪一闪晃动着。
楚羿将酒葫芦挂在腰间,牵起阿芜的小手,粗粝的手掌握着小小的拳头,低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阿芜转过头,跟着师父从偏帐后门摸出去,钻进伙房后面的柴草巷。饭团趴在她肩膀上,耳朵耷拉下来,许是知晓情况危急,比往日温顺乖巧得多。
柴草巷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就是马厩。小伍已提前将两匹马牵到墙根下,一匹棕色,一匹黑色。他弯腰将阿芜抱起来放在棕马上,正是顾清晖所赠沈熹微那匹脾气温顺的母马,没想到再次被骑竟是这般慌乱场景。
楚羿翻身上了黑马,接过小伍递来的包袱和一壶水,沉声嘱咐:“记得告诉顾家小子,他欠我十坛好酒,让他活着回来还。”
小伍用力点头,在棕马的臀上轻轻拍了一掌。马匹沿着马厩后的小道无声地小跑起来,绕过哨塔的视线死角,钻进鹰嘴砬子方向的灌木丛里。
远处辕门口,锦衣卫正在增调人手封锁营门,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操练场上。无人发觉,马厩后面的枯草地里,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女孩,正悄然消失在灌木深处。
沈熹微被押着走向囚车时,经过偏帐门口。帐帘被风卷起掀开着,里头空无一人。案前地上掉落一根红绸线头,今早柳静姝给阿芜缝小褂时剪下来的碎料,阿芜想留作纪念,却还没来得及捡。
然而眼下阿芜不在帐内,楚羿亦不在场,她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却忽地松了一瞬。
扭头之际,余光扫视正见小伍从偏帐后头绕出来,无声无息混进围观的人群里,怀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应是饭团走之前在他怀里拱出来的褶子。
他没开口说话,只遥遥隔着人群,飞快朝沈熹微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两根手指并拢,从耳侧往北的方向轻轻一划。
那是左军哨夜不收的内部暗号,意为:“人已向北转移撤离,前路情况安全。”。
沈熹微垂下眼帘,将从心底一涌而上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她绝不能让锦衣卫瞧出她在意某个方向,在意那个往北离去的人儿。
阿芜顺利安全离开就好,既如此,她便再无软肋受制了。
京城,且待我沈熹微回来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