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雪 第19章 镯子

夕阳正从哨塔后方缓缓下落，将整座大营染上一片橘红。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听蹄声应是商队的骡马，顾家又一批粮草运到。车轮碾过黄土，吱呀吱呀作响，与她去岁在驿站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熹微闻此声不由想起许叔，在驿站生活时那段不算长的日子，以及那碗救命稀粥。那时她蹲在夯土地上，手腕一左一右摆弄，一念闪过，写下“天地玄黄”四字。虽不识字，许叔却愿意相信，给她留一碗粥。

一碗粥伊始，走至今日。流放犯转变为献策者，甚至成为捷报上立功的一个名字。她走了这么久，既已走到这里，便不会再逃了。

“阿熹。”顾清晖忽在身后叫她。

她闻音回过头，他正坐在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封赏文书，目光落在“赐绸缎十匹”那一行上。

“十匹绸缎，够给阿芜做许多新衣了。”

沈熹微站在帐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片刻后，启唇：“不够。我的阿芜，要穿二十匹，乃至……”

话未说尽，帐中安静一息，两人同时笑出声来。明知前路有风作阻，可此刻仍能安坐着，说一句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笑话，心觉风也没那般冷了。

帐外，夕阳终沉入山脊，最后一缕余晖从天边收尽。北境的风始又吹起，今年春日风里带着沙，亦带来远方隐窥。

天气难得极好，郑小旗终归营。持续数日的风沙停下吹刮，天色湛蓝，云朵似被人用手扯散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他骑马从青石口方向驰回，背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头装着此行收获。三张北朔残兵的分布图、两封从俘虏口中撬出的口供，还有一包他在青石口集市上专程绕路去买的物什。

其实是只素面银镯子，没有花纹，接口处打了对极小的如意云头。他攒了好几个月的军饷，又问小伍借了半吊钱才勉强凑够数。

银匠问他刻什么字，他思索良久，说不用刻。她的名字刻在他心中足以，镯子上刻什么皆多余。

至营门口，郑石翻身下马将皮囊往肩上一挎，大步流星走进营门。哨兵见是他，笑着拍了他一掌：“郑小旗回来了！这一趟跑得够远啊！”

郑石咧嘴喜笑，步履未停，径直往左军哨的营房走去。他心里揣着事，想着先回营房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衫，而后去找小伍与几个相熟的弟兄，问问他们，这种事如何开口才不唐突。

她并非寻常普通人家姑娘，那般聪敏伶俐足智多谋，同她开口表明心意，不可太过随意，亦不能过于隆重。太隆重她许会不自在皱眉拒绝，太随意他又过不了自己那关，不愿亏待委屈她。

他如是想着，拐进了左军哨的营房。

此时，营房里坐着七八人。小伍，马头儿也在，还有几个此前与他一齐蹲过野狐沟隘口的夜不收。他们围坐在通铺上，中间矮桌上搁着一坛尚未开封的新酒与两碟炒豆子。

这种阵势他见过数次，应是有人要宣布什么要事。他脚步放松下来，许是严副将又有甚新任命了。

“哎哟，郑哥回来了！”小伍第一个瞧见他，从通铺上蹦起来，脸上表情甚是丰富，在欢迎与某种诡秘的兴奋间来回弹跳，“你回来得正好！正说你呢！”

“说我？说我什么。”他将皮囊搁在床板上，在矮桌边坐下，接过马头儿递来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凉茶顺着喉咙淌下去，他一口气畅饮，将碗搁回桌上，用袖子蹭了下嘴角，“正好，你们都在，我也有事想问你们。”

“你先说还是我们先说？”小伍挤眉弄眼。

“我先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掌心在膝盖上搓磨，搓掉掌心里那些因紧张而渗出来的汗。

周围几个弟兄见此不由交换眼神，郑小旗这人，平时说话跟打仗一样直来直去，难得见他这副模样。马头儿端起茶碗，嘴角扬起一耐人寻味的笑。

“是这样，我此番特绕路青石口，买了样物什。”他从怀里摸出小布包，搁在桌上。布包是粗蓝布的，四四方方，系着一红绳。他并未打开来，只将手按在上面，“不是多贵的东西，我挑了许久，特寻银匠定制纹案样式。”

营房里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犹如奋力拉弓时，正见一只麻雀落在弓弦上，不忍心惊飞它。

小伍张嘴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是好，他曲肘捅咕马头儿，小心翼翼瞥了眼说话间满面春光的郑石。马头儿用眼神回了他一句——你说。

“我本想先问问你们的意见，要如何开口才不显得唐突。”沉浸在即将表明心意，郑石并未注意到周围人的表情变化，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边缘那根红绳，声音忽放轻，喃喃自语，“她并非一般女子，你们皆知。我想了好几个说法，仍觉不够好。练了一路，絮絮叨叨得连马都烦我了——”

“郑哥。”小伍终是忍不住开口打断他的思索。

“嗯？”

“你是想跟谁提亲？”

郑石听他此问方察异样，抬起头来，见小伍脸上那混合着怜悯与尴尬的表情一瞬击中心头。

他环顾四周，马头儿低头喝茶，茶碗遮掩住大半张脸；对面那人盯着炒豆子的神情比看舆图时还认真；身侧一人干脆仰头研究起房梁上的蜘蛛网……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的笑容仍挂在脸上，却已开始发僵。

小伍被他一瞧不免尴尬，直舔舐嘴唇，有话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扫视周遭人反应，见无人打算开口说明情况，只好深吸一口气，从通铺上拿起一样东西直直递给郑石。

一份文书，纸面挺括，墨迹鲜红，边角盖着军中主将的印。

“这是今早姜将军签发的。”小伍说话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全营皆知，就你仍在外头跑任务未归，还没来得及告知你此事。”

郑小旗接过文书，目光从“兹有”二字开始往后移，略过“顾清晖”，后见“周熹”，扫过“两情相悦”、“共历艰险”，最后停在“即日订婚”四字上。

双手不由自主发颤，将这四个字看了数遍，慢慢把文书放落在桌上。他手指从纸面上移开，重新按回在那只蓝布包上。红绳在他的指缝间露出短短一截，忽隐忽现，像一根已然掐灭的引线。

郑石将那只布包拿起，放回怀中。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平稳。只是在布包被塞进衣襟之时，指尖碰到里面那只镯子边缘，硬邦邦的透着凉，与他想象中戴在她手腕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多久了？”他苦笑开口，嗓音不复先前舒畅，只余艰涩。

“今早才发的文书，我们也是刚知道。”马头儿见他情绪平稳下来，遂搁下茶碗，终于不再躲避他视线，“并非有意瞒你，当真没来得及告知。”

“我是问她与他，”郑石深叹，“多久了？”

没人能回答这问题。小伍想开口言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从驿站到野狐沟、平宁镇到大营、账房到中军帐，这些事他们都知道，可那些事加起来，等于多久，谁能说准说全说清？

感情这种事，又不是粮草账，没法按日期记流水。

“算了。”郑石自嘲一笑了之，自己开口替他们回答了，站起身来，拿起皮囊，将那些舆图、口供、情报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利落，有条不紊，“这是青石口沿线三张分布图，俘虏口供两份，尽数在此。你们帮我清点一番，我去跟严副将复命。”

他走到门口，忽停步，声音苦涩：“镯子的事，就当没听过。”

帘子落下，脚步声沿着营道渐渐远去。矮桌上的茶碗里还剩半碗凉茶，水面纹丝不动。

片刻后，营房门被人猛地撞开，众人抬头望去，那人并非郑小旗——他早已走远，竟是小伍。

小伍刚才坐在通铺上，坐了片刻，忽留意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只镯子。

是一藤镯，编得歪歪扭扭，接口处不规则地打了三个死结，每个结大小还都不一样。他这只是姜灼教阿芜编的。

昨日傍晚，二人蹲在营房门口，将一根野藤在石头上磨了半个时辰，磨掉所有毛刺，编成几个圈。

姜灼见他路过，随手将其中最丑那只塞进他手里：“给你。我编了五个，饭团咬坏了两个，娘拆了一个，余两个。阿芜只编了这一只，她心觉变得样貌不堪，配不上她阿姐，便交由我随意赠给有缘人。我们约好，今日路过此地的第三人，便是这有缘人。”

小伍垂眸瞧着那只藤镯，心里五味杂陈。

郑哥攒了好几个月的军饷，等了三个时辰定制如意云头，名字写在心里都不舍得刻，回来却发现人家要嫁与他人。

也许，他在青石口银匠铺门口等的那三个时辰里，她恰正在大营里，与另一个男人互换庚帖。可此事却没人提前告知于他。

“我去找她。”小伍快速跑出门去。

“找谁？”马头儿被他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