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雪 第16章 过界

顾清昀的脚步声还在营道尽头回荡，小伍的讨饶声与姜灼的笑声亦渐行渐远。

“你一夜没睡，且先休息。”

“你亦是如此。”沈熹微抬头对上他眼眸，瞳仁里映着油灯最后一点将灭未灭的火苗，也映着他。他忽发觉，这是他头回从她眼睛里仔细瞧清自己身影。

“我该走了。”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是没有分毫挪动。

“你营帐在东头。”她拢紧双臂，亦不允他动离。

顾清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她脸庞甚小，他一只手便能罩住。过往几月数次眼神描摹过的清丽面容，现如今就在他面前，不及一尺，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极淡的一点雀斑，亦可数清她睫毛根数。

忍无可忍，顾清晖闭上眼，他呼吸从沈熹微额处滑下，滑过她眉心，游过她鼻梁，落在她唇边。

在此期间，沈熹微脑海中不由想起很多瞬间——驿站后厨灶膛里哔剥作响的炭火、野狐沟冰面上他主动伸过来的手、断桥外他递来的木牌、中军帐里他立誓担保的背影，以及昨夜出发前他将铜牌放在她掌心时的温度。

那些时刻她心里始终没跨出最后一步，不愿承认自己情绪受他影响。毫无疑问，她不敢。

一旦跨出去，她便不能再假装自己不在乎。不在乎他安危，他的去留，不在乎他每一次从营门外走进时，她笔尖会不会在纸上多顿一息。

故作世事无谓这能力，自父母离世、家产抄没后，沈熹微于流放路上练就三年，已然炉火纯青。可当那呼吸交缠、两心相明的瞬间，她心知那层铠甲轰然裂开，再无可能自作欺瞒。

“顾清晖，”她念出他全名，“我们择日成婚可好？”

“阿熹。”他呼吸紊乱一息，下一瞬便吻上她唇。

轻且慢，所有不敢直言的话语皆化成嘴唇温度，一点一点地压进两人更私密的空间里。他唇有些干，许是被夜风吹了一整夜的缘故，起了浅浅的皮，蹭在她唇上有细密异样触感。

沈熹微没躲闪后撤，亦未闭眼。她在两人唇瓣触碰那一刻，看清了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的表情，是为庆幸。

庆幸她并未因仇恨与一朝落魄，隐瞒自己的心意，抑或是抗拒他的靠近。故而他只将嘴唇紧贴着她的，一动不动，怕她反感婚前过于亲昵推拒，舍不得更近一步，恐吓到她，得不偿失。

沈熹微手却先动了，指尖冰凉，起先是碰到他胸膛，隔着衣料，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肉与更深处急促到近乎紊乱的心跳。缓缓往上移，绕过他肩膀，十指收紧，攥住他背后衣料。

顾清晖察受到她变化，右手按在她后脑，轻轻压得更紧，那条被她包扎好的左臂于她腰间慢慢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左臂伤口被肌肉牵动时传来钝钝刺痛，可他没松懈半分。他将疼痛当作确认，确认此时绝非做梦奢望。

沈熹微亦知他心绪，晓他不安惶恐，红唇微启，主动伸舌舔舐他唇瓣，探至唇缝，尚未用力，他便启唇迎接。仅一瞬，顾清晖便接过主动，反掠争夺她口中气息。两厢拉扯，你来我往。

他右手不由自主从她后脑滑下，指尖顺着她脊椎弧度慢慢下移，移至她背后那道最深伤疤的位置时，停住挪动。隔着衣料，他亦能摸到那条疤痕微微凸起的轮廓。

那日，他在断桥看过她换下来那叠药布，血洇透好几层棉布。那时他什么都没说，亦无立场可说甚。现在他掌心贴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按着，哑声轻叹：“可还疼？”

“不疼，你这个呢？”

她手指从他后背收回，沿着他左臂布条轻轻碰了下。

“不疼。”

两人皆知对方在说谎，可都默契地没直言拆穿彼此。许是心知言语上安慰不过如风轻拂，无甚作用，二人情动，再度交吻，试图通过亲昵替作安抚。此番吻势更甚，愈发激烈。

不知何时，顾清晖在她床边坐下，顺势将她一齐带下，分膝叉腿直直落坐他腿上。沈熹微的粗布裙上还沾着他左臂滴下来的血与药渍，顾清晖掌心抚摸而过。

“后怕。”他忽停下动作，呼吸炽热喷洒在她颈侧。

沈熹微偏头望着他，等他继续说。

“在鹰嘴砬子往回撤时，小伍在前面开路，我断后。山道甚窄，左为崖壁，右为断崖。月被云与高山遮住，有段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便只能牵马慢行。途中，我踩塌一块石头，不大，仅拳头大小。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已跌在崖外。”

听至此，沈熹微整个人僵住，垂头不语，手指倏地攥紧他衣袖。

“所幸抓到棵枯树根，爬了上来。那一瞬很快，快到小伍他们走在前头根本没察觉。可我自己心知，那一下我脑中闪过的，只有你。”

他转过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托起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我在崖边挂住那一息，心中所想的是，要是我摔下去了，往后何人会追求你？你会心喜何人？于你而言，我的存在是否仅为过眼云烟，转身便可忘却此人？”

沈熹微盯着他眼睛，眼眶忽发酸。酸涩感从胸腔一涌而上，堵在喉咙口，弄得心绪不上不下，甚是难受。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窝，用力顶了顶，同时握拳锤了下，似在惩罚他现在才告知，又似在确认他安稳存在。

他从崖边临危爬上活了下来，眼下坐在她面前，却用平淡语气，讲一件险些让她失去他的事。

“以后不许走崖边，仔细路况。”

“那是山路，必经——”

“走里侧！”

顾清晖忍不住无声发笑，胸口微微震动。他低头，嘴唇轻轻压在她的发顶，而后下移吻她眉心。嘴唇离开时，他方见她闭着眼睛，睫毛上凝着些许极细的水光。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睫毛，将那点水光擦干：“你也一夜没睡，我坐去旁处看着你睡。”

“嗯？”

顾清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案前那把椅子上，轻捏她手背：“我坐那儿。”

沈熹微想了想，往床里侧挪了半个身位。行军床窄，两个人躺着必须贴着，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她挪完没说话，只抬手掀开被子一角，扫了他一眼。

顾清晖盯着她掀起被子的那只手，在椅子上仅坐一息，便起身抬步，和衣躺在她身边。

行军床确实很窄，他肩膀紧挨着她肩膀，腿亦紧贴着腿。被子不大，两人盖着有些局促，他将大部分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自己左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她侧过身，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枕边。他手指自然蜷卷着，她手覆上，将他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捋直，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十指相扣，掌心互对。

“在野狐沟，”她声音已开始发困，变得含糊柔软，“你使力将我提上马时，我觉得你这只手，是我见过的最稳的手。”

“还有呢？”

“还有，那日你携商队到驿站之时，我在驿站后院隔着栅栏往外偷望，只见你手，其余皆被栅栏挡得结实。仅是这手，我便心喜不已。起初对你仅为欣赏，虽喜双手，却碍着种种，不敢表现分毫。如今……”

沈熹微不知不觉间已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睫毛不再颤动，嘴唇微微抿着。他侧过头，视线描摹着她恬静入睡模样。

帐外天光已大亮，号角声、脚步声、马嘶声从营道上遥遥传来，新的一日在喧嚣中开始。他躺在她这小小行军床上，手被她攥握在掌心里，手臂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心里却平静如水。

帐篷里飘浮着金疮药的微苦气味，昨夜火油的焦灼味还沾在衣襟上，而她的荞麦皮枕头散发着一种朴素清淡的谷物香气，闻之缓缓平稳他心绪。

顾清晖亦阖上眼却没睡，只细细感触她手指在他掌心里随着梦境微微抽动，感受她呼吸拂过他手腕内侧最薄的皮肤。她贴着他体温随之一点一点升高，同灶膛里重新燃起的炭火般温暖。

顾清晖忽理解为何姐夫常常夜里托他或小伍带着阿灼。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躺在心爱之人身旁，听她呼吸起伏，无需多言。

傍晚时分，沈熹微悠悠转醒。

她倒不是被帐外号角声吵醒，而是因着手臂被压麻动弹不得。行军床太窄，两人挤了一整天，她右臂被他压在身下，从指尖到肩膀皆失去知觉。

顾清晖仍在睡，呼吸绵长均匀，额前散落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睡着模样比醒着时乖巧得多，眉心常蹩起的那道浅浅竖纹亦舒展开来，瞧起来倒像不谙世事轻松自在的世家子弟。

她注目许久，久到右臂的麻木感渐渐变成针刺般的酸胀，才不由自主晃动手腕。顾清晖察觉颈下动静立即转醒，双眼并无迷糊，透出之感如从一美梦直接跌进现实的清醒。

眼睛睁开瞬间，瞳孔已然聚焦，径直落在她脸上。见她仍在，并未同他睡前在心里预演那般一睁眼人就不见了，眼底全是放松的餍足。

“什么时辰了？”

“酉时，伙房开始做晚饭了。”

“何时醒来？”

“刚醒，你压着我手臂发麻。”

顾清晖听闻连忙翻身让开，动作太急牵动左臂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沈熹微坐起身来想查看，他摆手说没事，反手握住她手腕，将她被压麻的右臂轻轻搁在自己膝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替她揉捏。

肩膀到手腕，他指腹沿着她手臂内侧筋脉慢慢按压，力道适中，既不会按疼麻胀的肌肉，又足以让僵硬的经络重新通畅。

按至手腕，她手指从他掌心移出，反扣住他手，轻轻拉了一下。他抬起眼而视。她没说话，只微微仰起下巴。

他懂何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过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