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有一计。”
帐中此时太过安静,安静到她音量不大亦可引得众人留意侧目,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此前甚至不曾注意到角落里有一身着素净布衫的年轻女子。
姜绍抬眸点头,予她一开口机会,且听她能拿出什么主意来。
“贺兰彦用兵有一特点,众所周知为快。他在草原上的绰号唤‘风刀子’,正因其战术核心从不是正面强攻,皆为突袭。集中优势兵力,猛攻对方最薄弱的点,一击得手即刻扩大战果,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战斗便已结束。”
曹峻插话:“既如此,我们更应集中兵力守城——”
“不。”沈熹微摇头,目光坦然而笃定,“恰恰相反,正因他的战术核心是突袭,故而他最怕的是看不透薄弱之处。他急要情报,知晓我们兵力部署在何处、精锐布在哪个方向、主将作何打算……他一旦看清局势,便会饿狼扑食,穷追猛打。”
她走至案前,手指点在舆图上边城两侧山地:“如若我们让其瞧不清呢?”
冯副将不解皱眉:“甚叫让他看不清?”
“疑兵。”她指尖在舆图上虚画一圈,圈出边城两翼的山谷与隘口,“边城两侧为山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我们于两翼山谷同时增灶、举火、擂鼓、插旗,以少数兵力制造大军集结假象,贺兰彦会怎想?”
严铮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骤然亮起:“他定会认为我们主力已在两翼布了埋伏。”
“正是。其愈谨慎,愈不敢贸然攻城。他需得重派斥候以摸清我方大致兵力部署,而斥候来去至少需几日。”沈熹微的手指从两侧山谷移至正面,“正面他不攻,我们便可赢得时间。”
“赢得时间又如何,”冯副将不禁哀叹,“援军能否到,谁也不知。”
沈熹微没理会他的叹息,偏头转向严铮:“严副将可知贺兰彦从草原深处奔袭至此,他的粮草补给线约多长?”
严铮略一思索:“从他的王庭到边城外,少说六百余里。”
“六百里的补给线,靠什么运输?”
“骆驼队和骡马。”
“倘若我们趁他被疑兵牵制、不敢轻举妄动时,派小队绕后,断他粮道呢?此计可行?”她伸手比划舆图上鹰嘴砬子往北延伸的地形,“上回截粮道时,所发现的那条隐蔽山道,可绕过正面防线。如让左军哨的精锐沿这条山路摸去,待敌军被疑兵牵制、不敢轻易分兵时,在其背后再烧一把火——”
“粮道一断,骑兵便跑不动,攻城器械亦推不上来。”严铮替她言尽后半句,声音里掩藏不住似利刃出鞘般的兴奋,“任凭他贺兰彦再厉害,亦只能退!”
姜绍没同其他人般激动,转问道:“你说‘增灶’,你知如何增灶?”
“回将军,知一灶可供十人伙食。在两侧山谷各新增三十灶,每日按时生火,从远处观察,烟柱数量易被判为三百人以上驻军。再加之旗帜与夜间擂鼓,可造出千人以上假象。”
“旗帜数量?”
“左翼三十面,右翼三十面,隔十步一插,从敌军斥候可观距离看,六十面旗帜对应兵力至少两千人。”
“擂鼓节奏?”
“两时辰换一班,夜间不间断,模仿大军夜巡规律。”
姜绍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缓缓敲击,视线移向顾清晖:“你教她的?”
顾清晖起身站至沈熹微身侧,与她并肩。他比在场大多数武将身量高半个头,站在那里,身形如松,衬得沈熹微身形瘦削更甚。
“我从未教过她兵法,只教过她骑马。上回,她靠算账算出那暗藏粮道。此番,她靠算兵力、粮草、距离、时间,将贺兰彦最怕甚、我们最缺什么、如何用最少的人换最多的天数……全算了遍。身为账房,她已然将这整座边城的账,一并算明了。”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只不过这次沉默气氛截然不同。此前沉默是束手无策,似困兽在笼中找不到出口。现下沉默则是消化吸收,一群久经沙场的人认真掂量这一全新大胆、且并非出自兵书而是出自账本的对策。所有人皆不敢妄下定论,它是否值得押上命去赌。
曹峻最先打破沉默,语气郑重坦诚:“末将守城十二年,从未听过这般打法。但——”他偏头望向沈熹微,糙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诚恳,“末将相信她说可行,那便是此计可成。”
严铮干脆利落,只言:“末将去。”去什么,不必说,所有人都懂。
姜绍起身,他的身形在舆图前投下长影,罩住边城南北两侧的山谷和隘口。
“好,此计分三步。”
“其一,疑兵。严副将领左军哨一百人,分两路进两翼山谷,增灶、插旗、擂鼓,日夜不断。要让贺兰彦的斥候亲眼瞧见,满山皆是我军之旗,满谷皆是烟气。”
“其二,疲敌。曹将军守城,正面每日小规模骚扰,不接战,只放箭、擂鼓、骂阵,让他们睡不好觉。贺兰彦的骑兵擅冲锋,不擅打消耗战。耗他三日,其马必会焦躁,其兵亦会疲倦。”
“其三——”他伸手拍了拍顾清晖的肩,“让你的人带路。鹰嘴砬子往北那条山道,只有你的人走过。”
顾清晖点头:“我亲自带。”
“不必。你留在主营,负责粮秣转运。那条路,严副将再带人走。”
沈熹微知自己此刻该退了。她只负责记录的,并非武将,她说完该说的话便应回到角落里去。
可她余光瞥见身后往回的路皆有人站,而她仍站在舆图旁,立于一众身经百战的将领中间,忽意识到:没人让她退回去。
散帐时,众将鱼贯而出。曹峻走过她身边时对她点了点头,简短道句“多谢”。严铮于她后出账,经过她身旁时脚步悬空一顿,后撤一步返与她齐肩。
“你今日所言,末将方才想了很久。”
“有何不对吗?”
“没有,正因全对,末将才想了很久。总而言之,多谢周账房费心劳神。”
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一截移动的铁塔,与她初次在姜绍帐外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彼时他视她为外人,此时尊如同袍。
沈熹微回到军需帐时,天色已暗。她点上油灯,在案前坐下。顾清晖随后掀帘而入,落座在她对面,倒茶,推近。
“你可知,你今日在帐中所说言论,若有朝一日被人传至京城,会有何后果?”
沈熹微端起茶碗,垂眸浅尝茶水:“自是知晓,后果再是清楚不过。一个流放犯,胆敢在军中肆意献策,论罪当——”
“我没说论罪之事。”他打断她欲说之言,语气罕见地重,忍不住屈指探头,与她距离更近,“我想说的是你经此,会变有名。名,对一个流放之人来说,可是比罪更危险!”
她听懂他此话何意,罪可藏,名却藏不住。今日她所说的每一个字,皆被众人听见,这些人里有守将、副将、镇守,他们定会将这些话带到各自营里,带上战场,甚至将来带到京城。周熹这名,不再只是一寻常商号伙计,极有可能变成某种更为锋利的密器。
“我知这其中利害,可粮道那次你告诉我,若我不说,粮草短缺便会追到左军哨头上。这次也一样,倘若我有计不献,空眼旁观,我知你能护我周全,可我却只怕会有更多的人死于此处。”
“往后你要献什么计,可否先行与我言说。”他语气放缓了些,知她心意并非鲁莽,“我可替你在帐中开口,他们若要记名字,便记我的名字。我不愿眼睁睁见你为他人,不顾己命。”
“为何?”
他本不打算回她此问,起身掀帘,手举至半空,忽变想法,仰头望着帐外明月星空,缓缓开口:
“我曾答应过一个人,往后若有了想守之人要护,必护到底,纵使付出我命,犹不后悔。”
他没说那人是谁,不待沈熹微再问,帐帘落下,背影融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往军需库方向去了。
沈熹微垂眸瞧着茶碗中映出的自己,脸上多了种她许久没见过的东西,一种安静而笃定的、重新握住命运缰绳的笃定。就像那个曾在囚车上,一笔一划写下“熹”字的自己,不断提醒自己姓甚名谁,以此不忘本心。
纵然前路坎坷,危机重重,她亦不愿屈服变心。
远处两侧山谷的方向,已然隐约传来擂鼓声,严铮的动作比她预想中快得多。疑兵之计已拉开序幕,今夜何其热闹,贺兰彦的斥候将会猝不及防在黑暗中正见满山的旗、满谷的火、满耳的鼓声。
想必,他们应会回报:边城有伏,不可轻进。
她已在这座军需帐里,用她从账册里学会的一切,为这座城多争取了几日时间,亦为其他可能争取机会。沈熹微心知,几日子不够等来援军,或许也够带来其他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