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程潮汐 第19章 辽北雪落

梧城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距离期末周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整座大学校园都被紧绷的备考氛围牢牢裹住。往日里偶尔还能听见嬉笑打闹的林荫道，如今大多只剩行色匆匆的身影，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步履匆匆穿梭在寝室、教学楼与自习楼三点之间。图书馆座位一座难求，自习室从清晨六点便坐满了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从破晓一直延续到深夜熄灯。

空气里漂浮着无形的焦虑。挂科的顾虑、绩点的压力、堆积如山的背诵要点、刷不完的往年真题，压在每一个学生肩头。四零二寝室也逃不开这份期末带来的紧绷。

寝室内部，台灯常常亮到夜里十一二点。桌上摊开的讲义堆叠得老高，各色标记笔横七竖八散在桌面，打印的真题卷边缘被反复摩挲，起了浅浅毛边。宁舒瑜整日埋着头整理实训报告与复习提纲，实训作业叠加期末笔试，双重任务压得她喘不过气；蓝若菲虽说心态一向松弛，也收起了往日追剧消遣的闲散，每日按部就班泡自习室刷题，只是间隙还会抽空刷手机调剂；“我”陈晓兰按部就班推进复习节奏，尽量稳住心态，可也免不了会为几门难度偏高的专业课暗自发愁。

唯独许云清，状态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从前的许云清，就算埋头刷题，眉眼间也是平和沉静，就算遇上解不开的难题，顶多微微蹙眉，稍作调整便能重新沉下心。但这几日，那份从容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覆盖。

她依旧准时去往自习楼，依旧会在暮色降临时分，坐到沈清栩斜侧的位置，安安静静翻开书本。可陈晓兰旁观之下，能清晰察觉到她的变化。

她发呆的次数变多了。常常盯着书页同一个段落许久，目光落在字面上，魂魄却好似飘向别处，半天没有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边角，反复揉搓，夹在书中那两枚秋叶书签，被她拿出来摩挲过好几回，又默默放回去。做题的正确率也往下滑，好几道平日里轻车熟路的题型，会反复出错。回到寝室之后话也少了大半，不再会偶尔轻声说起自习室里发生的细碎小事，大多时候只是默默接一杯热水，坐在桌边，垂着眼翻看笔记。

寝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她总下意识裹紧身上的厚外套，肩膀微微收拢，整个人透着一股提不起精神的沉闷。陈晓兰偶尔轻声问她是不是题目太难，她也只是摇摇头，浅浅扯出一个安抚人的笑意，只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可那份低落根本藏不住。

自习楼靠窗的位置，沈清栩比谁都更早捕捉到许云清的异样。

这一段时间朝夕相伴的自习，让二人早已越过最开始拘谨疏离的阶段。暧昧像冬日窗玻璃上缓缓凝结的霜花，无声无息铺展开。不用刻意告白，不必直白倾诉，很多情绪都藏在对视、递草稿纸、讲题的间隙里。他清楚许云清骨子里要强，遇事习惯全部压在心底，不喜欢向外人诉苦，哪怕情绪过载，也会咬牙自己扛住。

起初他以为只是期末压力使然，直到接连两三天，看见她对着一道解析大题怔怔出神，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眼底蒙着一层倦怠的灰暗，连往日听见他问话时，眼里会泛起的那点微光，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一次课间，许云清起身接热水，路过他桌边的时候，脸色发白，脚步都虚浮了一瞬。沈清栩抬眼望过去，心底已经有了决断。一直闷在自习室死磕，对她而言不见得是好事。紧绷的弦绷得太久，迟早会断掉。

这天晚上自习结束，众人顺着路灯的步道往寝室方向缓步走。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晚风卷着碎碎的寒气刮过来。往常许云清偶尔还会和他聊两句题目思路，今夜一路却格外沉默，大半路程都垂着头，踩着地上路灯投下的影子往前走。

到岔路口互相道别，看着许云清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寝室楼门洞，沈清栩拿出手机，点开了林舟的对话框。

林舟消息回得很快，几乎是秒现。

这段日子，林舟借着各式各样由头，和蓝若菲有了不少私下接触。最开始只是走廊偶遇简单寒暄，后来会在食堂碰见搭桌吃饭，偶尔复习遇到难题，也会找蓝若菲探讨，闲时会聊些课余爱好、电影小吃。两个人性格都不喜欢快餐式的暧昧，不会刚认识没多久就仓促确定关系。彼此都清楚对对方有好感，却默契地选择慢下来，一点点熟悉彼此的脾性，顺着节奏慢慢相处，没有急切地捅破那层窗户纸。

林舟还曾经旁敲侧击，向蓝若菲打听许云清的喜好，自然是帮沈清栩问的，如果有机会集体出行，沈清栩便可多顾及几分许云清的感受。

沈清栩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林舟。

“许云清最近状态很差，压力太大，整个人闷得厉害。换个环境，或许能松快一些。”沈清栩的消息末尾附上一句。

屏幕另一头的林舟立刻领会他的用意。

“可以啊！早就想出去转转，天天泡自习室我脑袋都快学木了。”林舟回复得兴致勃勃，紧跟着又补充，“我问问蓝若菲的想法，顺便让她问问她们宿舍的，看看愿不愿意一起。不过周末就两天一夜，来回时间得规划好，不能耽误之后期末备考。”

两个人简单敲定大致方案，车票、简单住宿由沈清栩来安排，林舟负责去询问蓝若菲的意愿。

次日白天，趁着课间休息，林舟找到蓝若菲，把去辽北看雪出行计划说了出来。

蓝若菲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沉吟片刻。她转头想起这几日寝室里许云清郁郁寡欢的模样，心里了然几分。期末复习固然要紧，但一直紧绷精神，效率反而会大打折扣，短暂的放空未必是坏事。况且，她心里也并不排斥和林舟一同出行。

“我这边时间没问题，我回去问问云清她们的想法。”蓝若菲说道。

回到四零二寝室，却遇上一桩突发状况。

宁舒瑜老胃病突然毫无征兆地发作。大概是这些天昼夜颠倒赶实训报告，三餐时常对付凑合，冷热交替，直接诱发旧疾。中午饭点刚过，她捂着胃部蜷缩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角冒出一层细密冷汗，疼得连说话声音都微弱沙哑。寝室几个人顿时慌了神，陈晓兰连忙翻出常备胃药，倒好温水，扶着她缓缓吃下，又拿来暖水袋给她敷在胃部。

药片起效需要时间，宁舒瑜疼得浑身无力，根本没有办法外出奔波，更别说长途坐高铁去往辽北。

“你们不用管我。”宁舒瑜强撑着喘了口气，勉强挤出笑容，“我吃了药歇两天就好了，你们难得有机会出去，好好玩。”

“我留下来陪小瑜姐吧，她一个人待寝室我怕万一再疼起来没人照应。”

陈晓兰没有丝毫犹豫便说道。出行机会固然难得，但室友身体不舒服，留下照看才是要紧事。

如此一来，原本预想的六人出行，最后变成四个人。陈晓兰留守寝室照顾胃病休养的宁舒瑜，外出散心的便是许云清、沈清栩、蓝若菲，还有林舟。

蓝若菲转头看向坐在桌边，正默默翻看复习资料的许云清，等待着她的回应。

许云清听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迟疑。堆积如山的复习内容压在心头，她下意识想要拒绝，生怕出去玩会耽误复习进度。可一想到梧城连日灰蒙蒙不见太阳的天空，连日自习室里无休止刷题带来的窒息感，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微弱的动摇。

蓝若菲看得出来她的纠结，柔声劝道：“就一个周末，两天一夜。一直这么绷着，你看书效率也不高。出去看看大雪，换换心境，回来复习反而状态会更好。沈清栩和林舟都已经安排好大方向。”

许云清垂眸安静思索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那两枚秋叶书签。那些解不开的习题，理不清的背诵要点，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她连日郁郁。或许短暂逃离，未必是坏事。她缓缓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去吧。”

消息传到沈清栩那里，他很快敲定高铁班次，订好辽北靠近冰雪景区的简约民宿，一切安排妥当。

周五傍晚，结束最后一堂课，四人直接奔赴高铁站。

梧城依旧是沉沉阴天，冷风刺骨，看不见半分雪迹。登上高铁，列车一路向北飞驰。窗外景色不断向后倒退，天色渐渐沉落，气温随着纬度抬升一步步往下掉。

等到高铁驶入辽北地界，天色完全黑透，抬眼望向车窗外面，漫山遍野铺着白茫茫积雪，大地裹在厚重白雪之下，成片林木枝桠挂满皑皑雾凇。

许云清凑到车窗边，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望着外面漫无边际的雪白，眼底那层连日笼罩的晦暗，悄然散开一丝。

抵达目的地已经是夜里。走出高铁站，凛冽干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和梧城湿冷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冷是干脆利落的，空气清冽，呼吸之间，口鼻都漫开一层淡淡的白雾。街道两边路灯之下，积雪堆得整整齐齐，屋檐垂挂晶莹剔透的冰棱。

民宿离景区不远，是一个四居室的独栋别墅。房间暖和充足，推开房门，一股融融暖意裹挟而来，隔绝室外的酷寒。简单吃过一顿热乎乎的东北晚饭，四人没有安排夜间行程，早早休整，养足精神留给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推开门，满目盛大雪景撞入眼帘。

晴空万里，是梧城许久不曾见到的澄澈蓝天。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遍地白雪被照得熠熠生辉，树枝上雾凇蓬松洁白，风一吹，细碎雪沫簌簌往下飘落。

第一站便是冰雪大世界。

远远望去，巨大冰雕建筑群铺展开来。一座座冰塔、冰城堡、冰拱门，全部由巨大冰块堆砌雕琢而成，阳光洒在冰面上，折射出剔透绚烂的光。偌大园区到处都是游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巨大冰滑梯蜿蜒向下，不少年轻人尖叫着从上滑落；宽阔冰面上，有人坐冰车，有人抽冰陀螺，热闹喧嚣。

刚踏入园区的时候，许云清还带着几分拘谨，跟在蓝若菲身侧，依旧话不多，好奇地四处张望。厚重的米白色羽绒服裹住她单薄身子，围巾绕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

沈清栩走在她身侧半步，时时刻刻留意她的状态。看见她目光落在长长的冰滑梯，眼里闪过向往，便轻声开口询问：“要不要试一试？”

许云清愣了愣，这半年在梧城几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冰雪玩乐，她有点忐忑，又跃跃欲试，轻轻“嗯”了一声。

排队的时候人很多，寒风呼啸。沈清栩很自然走到靠风口那一侧，替她挡住迎面刮过来的冷风。排队等候间隙，他会简单跟她讲冰雕的构造，语调平和松弛，不再是自习室里面讨论课业的严肃模样。

轮到他们，坐上冰圈往下俯冲的那一刻，失重感袭来，寒风扑在脸上。许云清下意识攥紧扶手，一声轻快的惊呼冲破喉咙。冰圈顺着冰道飞速滑落，落地停下的时候，她鬓角碎发全部被风吹乱，脸颊冻得通红，嘴角却高高扬起来，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这是陈晓兰不在场，可蓝若菲和林舟都看得分明——这几日压在许云清身上那股闷闷沉沉的郁气，在这一声笑声里面，散掉大半。

从这一刻开始，许云清像是慢慢解开了身上紧紧束缚自己的枷锁。

她不再时刻想着复习真题、背诵考点，不再把神经绷到极致。她会主动凑近一座座精致冰雕，仰头细细观赏，会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冰凉透明的冰块，小声惊叹雕刻工艺的精巧。遇到好看的景致，会主动拉着蓝若菲一同驻足观望，嘴里会冒出细碎的感慨。

“这个城堡做得也太好看了。”

“你看那边的冰灯，阳光照上去颜色好好看。”

话不算滔滔不绝，可对比起前些日子寝室里面沉默寡言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长久克制内敛的少女，在无边白雪晴空之下，慢慢释放出属于自己鲜活的一面。

四人分成很自然的两组，却又不会彻底分开。

沈清栩大多陪在许云清身边。看见地上厚厚的积雪，许云清弯腰掬起一捧雪，捏出一个小小的雪团，试探着轻轻丢向沈清栩。雪团落在他厚厚的羽绒服肩头，簌簌散开成雪花。

做完这个动作，许云清自己都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她眼底闪过一丝局促，耳尖悄悄泛红。

沈清栩低头看着肩头散落白雪，抬眼看向少女略带窘迫的眉眼，唇角漾开浅浅笑意。他弯腰团起一团松软的雪，没有往她身上用力砸，只是轻轻弹了一点雪沫到她围巾上面。

“看我的。”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戏谑。

许云清忍不住笑出声，又弯腰去拢地上积雪。

不远处，蓝若菲和林舟并肩站在一旁，笑着看着两个人的小打小闹。

林舟性格外向活泼，很会找乐子。他领着蓝若菲逛遍园区有意思的小角落，给她介绍各样好玩的项目。两个人会一起坐冰上自行车，会站在巨大冰雕前面互相随手拍照。没有热烈滚烫的告白，没有刻意暧昧的言语，就是松弛舒服的相处。边走边闲聊，聊爱好，聊过往趣事，聊期末考完之后想要做的事，节奏慢悠悠，不急不躁。

临近中午，几个人找景区里面的餐馆，吃一锅热气腾腾的铁锅炖。铁锅咕嘟咕嘟翻滚，大块肉类搭配各色配菜，腾腾热气扑面而来，驱散游玩带来的一身寒气。屋子里暖意融融，玻璃窗蒙起一层白茫茫水汽。

饭桌上气氛格外热闹。

许云清话比早上还要多。会主动说起自己从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说起高中的时候一直很向往北方冬日，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过来。说起话的时候眉眼舒展，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松弛，不再是从前那种礼貌浅淡的敷衍笑意。

沈清栩安静坐在她对面，大多数时候听着她说话，目光会不自觉落在她脸上，眼神温柔，偶尔接上一两句话，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聊。

林舟话多，常常抛出来好玩的话题，逗得蓝若菲不住弯眼发笑。四个人说说笑笑，完全暂时抛开期末复习带来的重重压力，不必去想真题，不必担忧绩点。

吃过午饭，他们坐车去往驯鹿园。

驯鹿园坐落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林地之间。整片林子银装素裹，高大树木落满积雪，脚下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松枝清冽的气息。一只只驯鹿长着漂亮分叉的大鹿角，皮毛是温润棕褐色，慢悠悠在雪地里面踱步。

园子里可以购买苔藓投喂驯鹿。

许云清拿到一小筐苔藓的时候，既欢喜又有一点害怕，小心翼翼伸出手。一头温顺的驯鹿缓步走上前来，柔软嘴唇轻轻卷走掌心里的苔藓，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手套传过来。许云清屏住呼吸，等驯鹿吃完走开，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侧的沈清栩，语气带着雀跃：“它好温顺，一点都不凶。”

“嗯。”沈清栩望着她闪闪发光的眉眼，轻声应道，“它们性情都很柔和。”

他站在她身侧，倘若驯鹿靠得太近，便不动声色微微挡在她前方，给予一份稳妥的安全感。

蓝若菲拿着苔藓，也投喂了好几只驯鹿。林舟跟在她旁边，帮她调整角度，给她拍下许多和驯鹿同框的照片，时不时讲一两个玩笑，逗得蓝若菲笑意不断。

四处游人不算拥挤，环境安静治愈。许云清彻底放开自己，会追着驯鹿的脚步慢慢往前走，会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安安静静看着驯鹿低头啃食地上积雪，嘴里会时不时发出小声的赞叹。从前那个遇事习惯全部埋藏心底，沉默内敛的姑娘，在这片白雪林地之间，多了许多鲜活灵动。

游玩到午后，临近夕阳西下。落日把整片雪原晕染成柔和橘金色，白雪地面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林舟提议，四个人一起拍一张合影。

恰好园区门口有一处观景台，背后是落满雾凇的成片林木，远方是落日熔金的雪原，景色绝佳。路过的热心游客愿意帮忙按下快门。

四人简单整理衣衫围巾。

许云清站在沈清栩的身侧，距离比在学校的时候要近上些许，肩膀几乎快要挨到。蓝若菲站在林舟旁边。没有刻意摆做作的姿势，不必拘谨恪守校园里面那份分寸。

寒风吹动几人衣角，漫天细碎雪粒随风轻轻飞扬。

许云清嘴角扬着真切的笑容，眉眼舒展，不再有半分期末备考时的郁结沉闷。沈清栩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少女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面对镜头时才稍稍收敛。蓝若菲神态从容松弛，浅浅含笑；林舟眉眼飞扬，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明朗。

“靠近一点点，看镜头！”帮忙拍照的游客高声提醒。

快门“咔嚓”一声落下。

一张合照就此定格。

橘调落日，漫野白雪，雾凇林立。四个年轻的身影，被完整收纳进相片之中。将这个辽北冬日黄昏，将这份暂时逃离备考重压的松弛欢喜，完完整整留存下来。

拍完照片，几个人凑过去看相机预览。照片效果很好，景色动人，每个人神情都自然真切。许云清盯着屏幕里面自己含笑的模样，自己都微微怔忪，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心事地开怀过。

离开驯鹿园，几个人沿着雪地慢慢往回走。夕阳一点点沉向地平线，天色缓缓转暗，气温再度下降。

回去路上，依旧是两组并行。

前面蓝若菲与林舟走在一处，低声闲谈，说说刚刚驯鹿园里的趣事，聊聊等期末结束之后的计划。

落在后面的许云清与沈清栩，步调平缓。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许云清双手揣在羽绒服口袋，呼吸吐出团团白雾。

“真的谢谢你。”她偏过头，认真看向沈清栩，声音被晚风揉得柔软，“要是没有出来这一趟，我大概还陷在那些复习题里面，钻牛角尖走不出来。”

是这一场奔赴大雪的出行，把她从那种窒息情绪里面拉了出来。

沈清栩望向她被冻得泛着浅粉的脸颊，夜色微光落在她眼眸。

“适当停下来，不是退步。”他声音清和，“弦绷太紧，反而容易折断。出来调整好状态，回去复习才会事半功倍。”

短暂停顿，他又补充一句，“看到你能放松下来，就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过分热烈的言辞，却沉甸甸藏着真切的在意。

许云清听见这话，心口微微发烫，低下头，望着脚下皑皑白雪，耳尖在冬日寒气里泛出淡淡的红。晚风卷起她围巾的边角，周遭安安静静，只有脚下踩雪的声响。暧昧在落雪的黄昏里，无声地流淌。

晚饭寻了一家本地菜馆，满满一桌地道辽北菜肴。四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快活。饭后慢悠悠走在夜晚街道，街边店铺灯火通明，路面积雪被路灯映照，泛着柔和白光。街边有小贩贩卖热乎乎烤红薯，买上几个捧在手心，滚烫温度透过外皮传到掌心，甜香漫开。

夜色渐深，回到民宿。

窗外夜幕沉沉，大片雪花悠悠扬扬飘落下来，是辽北的夜雪。簌簌落雪敲打窗户，屋内暖气融融。

蓝若菲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雪，拿出手机，翻看白天拍下的一大堆照片，那张四人合影被她单独保存，反复点开看了好几遍。

林舟也来到了她的房间，坐在一旁，和她一起翻看相片，偶尔点评两句白天游玩的瞬间。两个人依旧是那样，相处自在舒服，一切慢慢来，不急于求成。喜欢不必急着宣之于口，细细相处，慢慢相知。

隔壁，许云清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落雪。沈清栩则是来到了许云清的房间，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陪着。

这一天的光景，像一场温柔幻梦。从最开始满心焦虑沉闷，到在冰雪大世界放声欢笑，再到驯鹿园里满心欢喜，积压许久的心事与压力，好像都被辽北这一场盛大白雪消融大半。她不再被期末的焦虑裹挟，重新捡回松弛的心态。

第二天是周日。

没有安排满满当当的游玩项目，早上可以睡一个安稳懒觉。起床之后，几个人简单在附近逛了逛小商品街，买了一点小小的伴手礼。临近中午，便踏上返程高铁，告别这片银装素裹的辽北大地。

高铁一路向南，往梧城疾驰。窗外风景由皑皑白雪，一点点过渡成不见积雪。

列车驶入梧城高铁站，踏出车厢，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座城市依旧是那副终日阴沉的模样，没有落雪。仿佛方才两天一夜的冰雪奇遇，只是一场短暂绮梦。

可所有人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许云清不再是出发之前那副闷闷不乐、自我内耗的模样。纵然前方依旧是繁重的期末备考，无数真题背诵还在等待，她却不再被焦虑死死困住。她学会允许自己短暂喘息，懂得紧绷之余，也该留有松弛的余地。

回到四零二寝室。

寝室里面，陈晓兰一直留守照料宁舒瑜。宁舒瑜吃过药，休养两天，胃病已经缓解许多，只是还不能吃生冷辛辣，需要好好调理。看见三人推门回来，两个人连忙抬眼迎上来。

“玩得怎么样？”陈晓兰好奇问道。

蓝若菲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把辽北拍下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给寝室两个人看。壮丽冰雕，温顺驯鹿，漫山遍野雾凇白雪，最后停留在那张四人合影。

屏幕照片之中，落日雪原，风雪雾凇，四个少年少女笑容真切明亮。

许云清站在一旁，望着照片，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短暂的旅途已经落幕，辽北的落雪留在远方。可那份雪地里收获到的松弛与欢喜，还有人与人之间悄然滋长的情愫，已经被带回了梧城，妥帖收好。

期末周的挑战依旧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厚厚的复习资料还堆在书桌之上。但经过这一场远行，四人心境都悄然发生变化。

许云清翻开搁置两日的复习讲义，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的眼神沉静笃定，不再有之前的迷茫郁结。

冬日梧城，依旧不见晴光。可少年少女心底，已经落下过一场盛大温暖的雪。心事还在缓缓生长，不疾不徐，等待属于他们的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