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刹须弥 第21章 局中局（2）

赵荀感叹赵宏被送出宫抚养，宫中就剩赵衍一个皇子，如若生母还没了，赵衍就太孤单了，于是在上朝时颁布了一条发令，

“大启从今日起，废除立子杀母的旧俗。”

赵荀此举得到了后宫众人的一致好评，大家都赞扬皇上仁德圣明，烛照四方。

萧飞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的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胸中的那团伙烧的胸口不住的起伏，

“陛下哪是为了赵衍着想，他这是不舍得李婉死呢。”

萧飞鸾暗中送信给孙峤，商量大计，没多久，朝中就有人给赵荀谏言，

“陛下，昔日君主，杀太子母，防外戚干政，今既立太子，陛下当为长远考虑！”

“陛下，此前大启，是发生过外戚干政太子之权旁落之事，陛下当以前车之鉴，处死李贵妃。”

可是赵荀坚守己心，无论大臣们如何劝说，自己就是不同意处死李婉。

尚在宫中陪皇帝下棋论道的张明灯更是进言，

“陛下，贫道近来，夜观天象，见空中紫薇暗淡，荧惑守心，怕是陛下后宫之中有异变，若不处理，恐对国运不利。”

赵荀执棋子的手顿住，眼睛盯着棋盘，神色未变，

“若朕的国运不关乎朕是否勤勉治国，不关乎朕是否仁德爱民，而只关乎一个女子，那它即便是衰败了，朕倒也不觉得有什可惜。”

李婉还是死了，她将自己吊死在了自己宫中的横梁之上，留下遗书，

“今妾得陛下爱重，三生有幸，能解陛下之难，妾之所愿。愿陛下开怀，顺遂一生。”

赵荀抱着李婉的遗体，哭的肝肠寸断，青梅竹马，相伴至今，李婉致死都在为他考虑，不舍得他为难半分。

李婉死后，赵荀再也没有去过后宫一次，一心扑在政事上，忙的头上都早早的有了白发。

赵衍一直由赵荀指定的乳母抚养，但是因为面对着赵衍，天子心中有愧，赵荀也经常去陪伴他。

赵衍三岁时，赵荀在忙着严惩贪腐，只是世家大族，关联颇深，赵荀审了一个，又牵出了另一个，贪官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如老树根，撼动艰难。

有个胆大的贪官家属逃脱了，居然买通了照顾赵衍的乳母，到了赵衍身边，当了宦官。

一日天气微凉，赵衍在宫中池边喂鱼玩，那个宦官竟然乘着乳母去给赵衍取披风之时，将赵衍推入了池塘，想将他溺死。

幸好老天垂怜，给赵荀送汤的萧飞鸾正好路过，飞奔了过去跳入池中，将赵衍给救了上来。

萧飞鸾抱着赵衍，还来不及离开，宦官带着杀意的刀就刺到了面前。

萧飞鸾武将之家出身，会一点拳脚功夫，但到底是女子，怀里还抱着孩子，几个来回下来，手臂还是被划了好几刀。

三岁的赵衍吓的都不敢哭，只一双湿漉漉的小手紧紧搂着萧飞鸾的脖子，低着头缩在她怀里。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萧飞鸾躲避追杀的同时还细声的安慰赵衍。

终于听见了呼喊的侍卫赶到，宦官被救人心切的侍卫长一刀毙命。

赵荀大怒，处死了乳母，但赵衍的抚养问题让他犯了难，乳母是靠不住了，他将目光看向了后宫。

因为他疏于后宫，从李婉去世到现在，宫中未再添新人，仅有的几个都是和李婉同时期进宫的老人。

可是到底选哪个呢，内侍官建议让太子自己选。

赵荀听从了内饰官的建议，喊来了后宫众人，将赵衍带到她们的面前。

赵衍拉着赵荀的手从众妃子面前走过，毫无反应，只是到了萧飞鸾的面前，他挣脱了赵荀的手，一下子就扑到了萧飞鸾怀里，还将手中的布老虎塞到萧飞鸾的手中，

“给你”

萧飞鸾的眼底掠过一丝得逞，复又盖上欣喜，脸上堆着淡淡的笑，蹲下身，从赵衍的手中接过布老虎问，

“这是送给我的吗？”

赵衍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羞涩的点头，人却还是歪在她怀里。

站在一旁的赵荀看了，眼神之中是化不开的爱，

“既然衍儿选了你，那从今往后你便就是衍儿的母后吧。”

谁也没想到，赵衍的养母能被皇帝直接立为皇后，萧飞鸾觉得自己赌对了。

赵荀是真的很爱赵衍，爱到甚至可以给赵衍的养母最高的荣耀。

萧飞鸾高兴的同时，心也碎了一地，凭什么李婉的儿子可以当太子，自己的儿子却只能远在千里之外。

但是萧飞鸾很会隐忍，更会演戏，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她都对赵衍很好，赵荀很满意。

赵衍的性子随了他的亲生母亲很是仁弱，哪怕照顾他的内侍犯错，他也总是不忍心责罚，还下令宫中一起瞒着，不允许把事情传到萧飞鸾的耳朵，就怕萧飞鸾知道了狠狠地罚内侍。

赵衍身体也是不好，自从他三岁之时落水，也许是受寒的缘故，他总是体弱多病，往往一病就要卧床好久，饶是这样，他也不丢功课，躺在床上，还要垫高了枕头看书。

萧飞鸾总是很心疼，经常去东宫探望，监督他好好喝药，还会将他藏在枕边的书给拿走。

赵衍无法反抗，他心里开心，觉得母后是挂念他的身体，但他还是不想落下功课，于是变着法子让内官读书给他听。

时光飞逝，一晃赵衍就到了十二岁。

也就在这一年，宫中巨变，他的父皇赵荀因为多年操劳国事，积劳成疾，药石难医。

萧飞鸾趁机派人接回了养在宫外的赵宏，对赵衍谎称，

“陛下想念你弟弟了，他想趁着自己还在世，见宏儿最后一面。”

赵衍点头，他很能理解，宫中都传他父皇没有多少日子了，赵荀掌政后以宽厚仁德著称，他想在自己离世前见一见自幼被送出去的小儿子很合理。

也许是他自小是萧飞鸾养大的缘故，赵衍第一次见赵宏就觉得很亲近，但是赵宏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皇兄你知道吗，这宫外有神人，能救医工不能医之症。”

赵宏的话里带着诱惑，点亮了赵衍的暗淡的心神，他跟赵宏确认：“阿弟，此话当真。”

赵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跟他笃定的点头，

“当真，我舅舅的伤就是那个神人治好的，他当时都快死了呢。”

“那神人在何处？”

“就在京都城外十里亭。”

十二岁的赵衍悄悄带了一队亲卫，瞒着萧飞鸾，前往京都城外十里亭，寻找能为他父皇治病的神人，却不知自己早已进了萧飞鸾和赵宏母子的圈套。

赵衍在城外没有找到神人，等他返回皇宫，在宫门口听到了丧钟声响起，他父皇赵荀驾崩了。

萧飞鸾带着朝臣在赵荀宫中等他；“衍儿，你父皇驾崩了！”

赵衍跪在赵荀床前哭泣，身后就有官员愤恨的指责，

“身为太子，陛下将了之时，不勤于侍奉，尽人子之责，却还不报出宫，连陛下最后一面都未得见，未免太荒唐，不配继承为君。”

“太子殿下身体如此孱弱，怕不久后步先帝后尘，还不如让位于弟，这样大启的祖宗基业，也不至于崩塌如溃堤。”

“皇后仁善，养大了太子，太子应当感恩。”

“既然陛下临了之时，召回宁王，想必是存了改立太子的心思的，不然何至于召回。”

赞成太子让位的官员跪了一地，赵衍没有为自己辩驳半分，将决定自己是否继位的决定交给了萧飞鸾。

萧飞鸾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还有叩首哭泣的太子，闭眼沉默，泪水划过脸庞。

宫中大臣们指责太子和不赞成太子继位的吵闹声快将房顶掀翻。

良久，赵衍呜咽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他对着萧飞鸾深深的拜了下去，

“母后吾要为难，儿臣，愿意让位于弟。”

萧飞鸾面露不忍，双眼带泪将他扶起，

“衍儿谦逊，是母后对不住你！”

赵宏如愿继位，萧飞鸾垂帘听政，赵衍因为身体病弱，迁出宫入皇家别院休养。

临出宫前，萧飞鸾问他，

“衍儿，我听闻你父皇曾经亲训了一支千人玄甲军，由全国各地的骁勇善战之士组成，是否当真？”

赵衍看着她茫然摇头，目光坦诚：“我不知晓，父皇在世时，从未跟我提起过此事。”

自那以后，赵衍彻底和皇权隔离，仁弱如他，从来不知，自己的母亲和他，从一开始就在萧飞鸾的算计中，这长达十二年的精心设计，从一开始，他们母子就注定没有赢的可能。

赵衍的母亲李婉是被萧飞鸾设计逼死，赵衍的乳母也是萧飞鸾的人，宦官刺杀只不过是萧飞鸾为了接近幼年的赵衍，顺利拿到他的抚养权所设计的一场苦肉计。

往后种种，无一真心，萧飞鸾所要的，只是那个站在权利最顶端的那个位置。

胡叔听完安若渝的讲述咂舌，

“太后对安王的算计，又岂止十二年，算上借巫蛊之术杀他，安王这是一生都在他养母的算计中，唉，当了一辈子棋子，真正可怕，他若早些信你……”

胡叔话没说完转过去看了一眼赵衍又对着安若渝摇头，

“身在这样的局中，也怨不得他起初不信你，任谁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都不会怀疑亲手养大自己的人。”

安若渝听到了身后传来喉头滚动的吞咽声，转身去看，赵衍正躺着同他们一道看天，满脸泪水。

安若渝在西街待在太阳西斜才回侯府，进了大门就看见了太后宫中的人在等她，萧飞鸾又召她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