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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如焚 第2章 顾影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5 23:24:45 来源:文学城

井里泡着一个人。

是我。

我叫顾影。影子的影。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我出生时像一团影子,薄薄的,贴在产房的白墙上,随时会散掉。

二十八年了,还没散。

每天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练习——不是笑,是把眼睛放在该放的地方。不要看地,不要看地,不要看地。抬头。看人。但人太多了,眼睛太多了,每一双眼睛都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讲课?你配吗?

我不配。

但还是要讲。加缪,存在主义,荒诞哲学。讲到“人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那一句,底下学生在玩手机。我看着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假装那里有人。那个人在听。那个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眼神。

那个人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我讲完课,逃到走廊,被一个人堵住。

“老师,你也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吗?”

他笑得很好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太亮了。亮得我想躲。亮得我眼睛疼。

但我没有躲。

因为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口井。和我一样的井。很深。很黑。井底有东西在动。

我说:“意义不是找到的,是熬出来的。”

他愣住了。

我走了。走得很快。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井底砸门。

从那以后,他就像一颗小太阳,追着我照。

上课坐第三排靠窗那个空座位。下课故意最后一个走,等我收拾完。食堂里“偶遇”,图书馆“偶遇”,教学楼拐角“偶遇”。每次都只说两句话,笑得刚刚好,然后走开。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钓鱼。用他那张好看的脸,用他那副阳光的皮囊。

但我不知道,鱼饵那头,钩子钩着的是谁。

后来有天深夜,我睡不着,走到天台。

听见二胡声。

《二泉映月》。拉得不好。音不准。揉弦太用力,像在锯自己的骨头。

但他背对着我,坐在天台边缘,月亮挂在他头顶,弓子一拉一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扯出来,飘在空中,晃晃悠悠。

我坐在门口,听完。

最后一个音抖了很久才停。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

“顾老师大半夜不睡觉,听人哭?”

我说:“像有人在替这个世界哭。”

他愣了一下。笑顿住了。第八颗牙齿还露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井里的东西往上浮了浮。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不是太阳。

他也是井。

后来我们坐在天台上,不说话,看月亮。月亮真圆。圆得像弟弟最后那张脸。

弟弟。

我不想提他。但每次看见月亮,就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成一把骨头,还在笑,说哥哥,等我好了,你再教我拉二胡。

二胡是我教他的第一件乐器。他笨,学不会,但学得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手指按在琴弦上,按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我说没事,慢慢来。他说哥哥,我想快点学会,学会了拉给你听。

他没来得及学会。

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这么圆。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月亮。圆得像个笑话。圆得像在嘲笑我:你弟弟没了,月亮还这么圆,可笑吧。

可笑。

那本《局外人》,是他走之前给我的。说哥哥,你看完给我讲讲。扉页上他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给哥哥。

八年了,我没看完。

不是看不下去。是舍不得看完。看完了,就真的没他的东西了。

这些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那天晚上在天台上,我差点说出来。

因为那个叫沈昼的人,他拉二胡的样子,像极了我弟弟。不是拉得像。是疼得像。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扯的疼。

他也是从雨里走出来的。

我知道。

后来我们越来越近。

他给我解围,把我从人群里捞出来。他故意最后一个走,让我不用被堵。他借我《局外人》,扉页被撕掉了,但他不知道,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有一行铅笔字:给哥哥。

他当然不知道。

那是我弟弟的铅笔。

有一天他问我:“顾老师,你累不累?”

我说什么?

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哭。”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书放在我们中间,加缪叼着烟,看着别处。

后来我们吵架。

他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那点社交恐惧算什么。说我没经历过真正的疼。

他走了。

我在原地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笑出声来。

他说我不懂。

他说我没经历过。

他不知道我弟弟瘦成一把骨头还在对我笑的样子。不知道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签字的那个下午。不知道那本《局外人》扉页上那三个字,我看了八年,每次看都像有人拿刀划我。

他不知道。

但他说得对。他疼他的,我疼我的。谁也没资格说谁更疼。

只是那一刻,我想起弟弟说过的一句话。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睁开眼,看着我,说:“哥哥,你要活着。”

我说好。

他说:“不是活着,是活着。你懂吗?”

我没懂。

现在好像懂了。

不是活着。是活着。

那天晚上下雨。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有个人。

站着。没打伞。一动不动。

是他。

我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他越站越久。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像没感觉一样。就站着。抬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数到三百七十二,拿起伞,下楼。

走到他面前,把伞撑开,罩住他。

他没动。我把他握成拳头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沈昼,”我说,“你十四岁那年就应该有人给你撑伞。”

他哭了。

整个人碎在我怀里。八年没哭过的人,眼泪烫得惊人。

“我不是沈明远了,”他说,“那个人死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坏的,自私的,算计的,你不嫌脏?”

我说:“脏什么,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俩凑合过吧。”

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

天边开始亮。

灰蒙蒙的光。

后来我们住在一起。

他拉二胡,我看书。他做饭,我洗碗。他半夜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们就坐在一起,不说话,看月亮。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你弟弟的事,能告诉我吗?”

我说了。

从头到尾。从弟弟跟在我后面跑,到躺在病床上说哥哥等我好了你再教我拉二胡,到签字,到那本书。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哭了。

八年了。

第一次哭。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过去,抱住。抱得很紧。

“脏什么,”他说,“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俩凑合过吧。”

我笑了。在他肩膀上笑了。

两个从雨里走出来的人,挤在一把伞下。

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他已经在窗边坐着了。拿着那本破旧的《局外人》,翻到某一页,不动。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看什么?”

他没说话,把书举起来给我看。

那一页,有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妈妈今天笑了。”

我愣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又有一句。

“哥哥教我拉二胡,我拉得很难听,他没说我笨。”

再下一页。

“今天疼,但没告诉妈妈。”

再下一页。

“我想活下去。”

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翻到最后,扉页上,那行字:给哥哥。

下面,我拿起笔,添了一行字。

“哥,我熬过来了。”

他抱着我的手,收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

那是白昼。

白昼的昼。

他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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