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荷见他不说话,不再多言,转过身,迈步往小桥走去,裙摆拂过地面落满的桂花。
她已经走过了桥,踏入了熙宁宫的院落,桂树的阴影落在她身上,金桂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呼唤。
“公主。”
姜青荷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声唤,不高,她僵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立刻回头。
长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呼吸,轻轻乱了一拍。了,袖中的手指,瞬间攥紧,指尖泛白。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缓缓地,转过身。
她抬眼,看向站在桥对面、桂树之下的那个人。席白玉还站在原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姜青荷轻轻开口,声音稳着:“怎么了?”
他在北疆时,面对千军万马,从来都是沉稳从容,言辞清晰,没有半分局促。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他竟有了几分难得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平日里对待别人时总是平稳的呼吸,也轻浅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开口,语气很郑重,像是在问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臣……有一件事,想与公主说。”
姜青荷的心,猛地一提。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他,等着他下文。暮色更浓,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发顶,金桂落在他的肩头,风一吹,轻轻晃动。
席白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很深,很专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极轻,却极清晰:“在开口之前,臣……只想先确定一件事。”
姜青荷的长睫,又颤了一下。
“那日,公主给的信中……”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却无比认真:
“那句——‘我在乎你,比我承认的要在乎’”
“是真的吗?”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重重砸在姜青荷的心口。
那一瞬,她的呼吸,彻底停了一拍。信。
那句她写在信尾,却重逾千斤的话。
他现在,亲口问她。
亲口,向她确认。
姜青荷望着他,此刻眼底竟藏着一丝近乎忐忑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没有回避,没有掩饰。
她站在桂花香里,迎着他的目光,轻轻,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得到这个答案的那一瞬,席白玉的眼底,明显地松动了一下。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落下。
像是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安稳落地。像是冰封了许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春风从此漫入。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又轻轻攥起。
一贯沉稳的眉眼,柔和得一塌糊。
风卷着细碎的金桂,落在他肩头,又悠悠飘下。他没有拂去,就像内心的心意。
席白玉上前走了一步,踏上桥,只将声音放得温柔,沉而真,像秋风拂过心弦:“一生,遇见公主之前,我的生活是混乱的,糟糕的,认为世间令我动情之物不过是天上的明月,风卷起的树叶,满园的花香,春水,阳光。”
他目光轻轻落在她挽起的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在暮色里泛着温软的光。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原本的想法不过如此,不如喜欢的一个人。”
他边说,边向她走来。
姜青荷长睫一颤,眼底瞬间漫上水光。
“以前,我失去了亲故,我觉得夜是长的,路是一个人的。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任何的波澜,我就像水,泛不起涟漪。”
“可自公主的出现,让这片水,生出荷,泛起了涟漪。”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她微微攥紧的指尖上,“公主在殿上据理力争,为席家昭雪,不肯退半分的时候,我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那时便在心里决定——这样好的人,保护吧,尽我所能的。”
席白玉顿了顿,喉间微哑,语速更慢,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这不是玩笑话。”
他抬眼,深深望进她眼底,“公主在我面前可以不用端庄有礼,在意他人的眼光,在我这里,你可以只做姜青荷。”
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
风忽然静了,桂花停在半空,席白玉微微俯身,目光虔诚如许下一生重誓,认真地说:“姜青荷,我喜欢你。不是君臣,不是一时,是此生此心,只予你一人的喜欢。”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如桂花,重如山河。
姜青荷站着,桂香满身,眼眶微红,却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真心地笑了。
席白玉望着她的笑,他没有再靠近,只静静立在桂树下,声音坚定:“我可以,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公主身边的日子。”
姜青荷再一次,轻轻点了点头。
姜青荷望着他,眼眶微润,长睫轻颤。
晚风卷着桂香落在她鬓边,那一点红,不是公主端仪,是女儿家藏了许久的心动。
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温柔笃定:“将军说以前最让你动情之物不过是天上明月,树叶,花香,春水,阳光,在我眼中,你是我的天上月,院中叶,阳光下伴着花香的春水。”
她抬眸,目光轻轻落在他眉眼间,认真地说:“我见过将军当初不过是一个暗卫,闯进商行保护我,为我受伤,当时我便觉得,竟有人这般无私。”
她轻轻抬手,指尖几欲触到他,又堪堪停在半空,只将心意说得更真,姜青荷望着眼前这个让她心动、让她心安的人,轻声道:
“你说说喜欢我。那么你听好——”
“席白玉,你不需要等,我就站在你身边。”
姜青荷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惊与喜、虔与敬,那颗在深宫之中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定。
她不再管什么君臣礼制,不再顾什么旁人目光。
晚风卷着金桂簌簌落下,她轻轻抬步,跨过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步,她轻轻抬起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玄色的衣上。
他的心跳像桂花落在肩头,像晚风拂过心尖。
席白玉的身体瞬间绷成一道紧绷的弦,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垂在身侧的大手猛地一颤,指节泛白,茫然地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往何处。
此刻竟真的慌了,连心跳都乱得不成章法。
许久许久,他才敢缓缓收回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后背。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姜青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而急促的心跳,眼眶终于微微发热。
她收紧手臂,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
“我喜欢你,席白玉,哪怕是必死的结局,我不求生还。”
桂花香漫过两人衣袂,夕阳最后一抹光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