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秋,一入九月便染了层疏淡的金。
天是高而远的碧色,云是轻而淡的白,宫墙深处的槐叶落了一地浅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掠过朱红廊柱,落在青石板上。
沈伯渊一案,终是彻底落了帷幕。
奸佞除,朝纲清,冤案昭雪,人心安定。
姜青荷,自入秋以来,眉宇间的清锐淡了许多。昔日里时刻紧绷的肩线松了,也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悄悄化开。
这日午后,日头不烈,风微凉。
姜青荷摒退了殿外多余的宫人,只留观蔻在身边。
殿内熏着淡淡的冷香,是秋日特有的桂子香,姜青荷支着腮,望着窗外飘落的槐叶,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节奏轻缓。
观蔻捧着一盏刚温好的秋茶走近,眼底悄悄闪过一丝笑意,轻声细语道:“公主,天凉了,喝点温茶暖暖身子。”
姜青荷回过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也跟着暖了一瞬。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枣树上。
秋日正是枣子熟透的时候,满树红玛瑙似的枣子坠得枝桠微弯,风一吹,便簌簌轻晃。
她忽然轻声开口:“观蔻,你还记得……从前母后教我做的枣箍荷叶饼吗?”
观蔻一怔,随即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记得!公主,那饼用秋日新枣,裹上细面,烙得外软内香,形似荷叶,最是好吃。”
姜青荷笑了笑,那是她少女时代,为数不多的甜蜜的记忆。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而稳:“今日无事,我们去小厨房,做枣箍荷叶饼。”
观蔻瞬间明白了公主的心思。恭恭敬敬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食材。”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公主亲手做的,将军一定会……很喜欢。”姜
青荷脸颊微不可查地热了一瞬,却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只轻声道:“多备些材料,多做几盒。”
观蔻听得明明白白。
殿后的小厨房,平日里少有人用,秋日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白瓷碗碟上,落在两人的发梢上。
姜青荷换下了繁复的衣裙,只穿一身浅杏色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插一支素玉簪。
观蔻也换了一身轻便的青布襦裙,双丫髻上系着细细的红绳,干净利落。
食材早已备好:秋日新收的上等精面;刚从庭院枣树上摘下的新鲜红枣;还有新熬的猪油、细碎的冰糖、磨好的核桃碎,一应俱全,摆了满满一案。
观蔻看着满案食材,忍不住轻声道:“公主,我们先和面吧?”
“嗯。”姜青荷走到案板前,轻轻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拿起一只白瓷大盆,将精面倒入,又取过温水,缓缓注入。
指尖触到微凉的面粉,她心头那点紧绷,忽然就松了。
观蔻也凑过来,认认真真地帮忙。她做得极用心,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盆里的面。
姜青荷看着她这副认真到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不用这般拘谨,不过是做些点心,慢些无妨。”
观蔻抬头,点了点头:“是,公主。”
可下一刻,她手上一慌,力道没控制好,一大撮面粉直接沾在了鼻尖上,白乎乎一小团。
姜青荷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观蔻慌了,连忙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乱,脸颊、下巴都沾上了,“公主,奴婢不是故意的……”姜青荷忍着笑,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微微倾身,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面粉。
“小心点。”她轻声道。
观蔻低着头,耳尖悄悄发烫。
两人重新静下心和面。
姜青荷的手法娴熟温柔,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光滑圆润,像一块温润的玉。
观蔻也渐渐熟练起来,只是偶尔还是会笨手笨脚,沾一身面粉。
和着面,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小厨房里只有面粉的清香、红枣的甜香,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姜青荷处理红枣,一颗颗洗净、去核,她拿起一颗饱满红润的枣子,轻轻递到观蔻嘴边,笑着说:“尝尝,今年的枣子很甜。”观蔻下意识微微张口,含住那颗枣子。
她抬眼,撞进公主含笑的目光,小声道:“很甜,公主。”
姜青荷看着她少女羞涩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自己也拿起一颗,慢慢嚼着。
观蔻看着公主额角沾了一点细碎的面粉,她犹豫了一瞬,鼓起勇气,轻轻抬手,用指尖替姜青荷拂去那点面粉。两人都微微一顿。观蔻连忙收回手,说道:“公主,您脸上沾粉了。”
趁观蔻低头不注意,她指尖沾了一点面粉,轻轻一弹,一小撮细白的面粉落在观蔻的发顶。
观蔻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她。
姜青荷唇角噙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调皮。
观蔻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公主在跟她闹着玩。
她心头一松,胆子也大了起来。悄悄舀起一小勺面粉,趁姜青荷不注意,轻轻一撒,面粉像细碎的雪,落在姜青荷的肩头、发梢。
姜青荷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反手也舀起面粉,轻轻撒过去。
一时间,小厨房里面粉轻扬,像一场小小的秋雪。
两人你撒我躲。
姜青荷好久没有这样放肆地笑过。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秋日最软的光。
观蔻也笑得高兴,闹了一阵,两人都停了下来,互相望着对方一身一脸的面粉,忍不住又相视一笑。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三、四盒酥饼,两份心事面醒好了,枣泥也拌好了。
姜青荷收了嬉闹的心思,认认真真开始做饼。
她取过一小块面团,轻轻揉圆,再用擀面杖慢慢擀开,擀成薄薄的圆片,中间裹上香甜的枣泥核桃馅,对折,轻轻一捏,再压出荷叶似的浅浅纹路,一只小巧精致的枣箍荷叶饼便成了。
她做得每一个都用心十足,认认真真,不肯有半分马虎。
烙饼的时候,小厨房里香气更浓。面饼在热锅上慢慢变得金黄,甜香混着面香,飘满整个小厨房。
饼一个个烙好,整齐地摆在干净的瓷盘里,色泽金黄,形似荷叶,看着就让人欢喜。
观蔻一边摆放,一边小声数着:“公主,一共做了四盒。”
姜青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声音轻而平静:“分好。两盒,是我亲手做的,你送去将军府,交给席将军。”
说到“将军府”三个字时,她语速极轻地顿了一瞬,耳尖微不可查地热了。
观蔻听得心头一跳,连忙点头:“是,奴婢记得。”
姜青荷目光轻轻落在另外两盒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另外两盒……是你亲手做的。”
观蔻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睁大,满脸错愕:“公主?”
姜青荷看着她一脸惊惶又羞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说道:“你跟着我辛苦许久,如今天下太平,也该有几分自己的心意,你有想送的人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瞻榆侍卫,是个稳重可靠的人。”
观蔻的脸颊“唰”地一下,心跳“咚咚咚”地快得不像话,连呼吸都乱了。
“公、公主……”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这、这不太合规矩……”
姜青荷看着她这副情窦初开、羞涩难当的模样,开口道:“那天从靖安侯府回来,你看看你脸红的,笑意都藏不住了,有心事啊?”
她轻轻拍了拍观蔻的肩,声音温柔而笃定:“太平盛世,一点心意,不算逾矩。”
“你亲手做的,送给他,他会明白。”观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是。”
*
秋日的黄昏,风更凉了些。
观蔻捧着四盒枣箍荷叶饼,走在去往将军府的路上,心一直“怦怦怦”地跳,脸颊烫得厉害。
怀里的食盒暖暖的,像她此刻的心。两盒是公主的,两盒是她的。
公主的那一份,是光明正大的礼。
她的那一份,是偷偷藏起来的少女心事。
一路忐忑,终于到了将军府门前。
守门的侍卫认得观蔻,知道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不敢怠慢,连忙恭敬行礼:“观蔻姑娘。”
“劳烦通报一声,”观蔻努力稳住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公主有东西,要交给席将军。”
“是,姑娘稍等。”
侍卫很快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从府内走出。一身深蓝色常服,身姿笔直,面容沉静,眉眼甚是好看。——正是瞻榆。
观蔻一看见他,心跳瞬间又快了几分,脸颊更烫,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瞻榆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温和:“观蔻姑娘。”
观蔻的耳尖就彻底红透了。
她抬起头来,开口:“瞻榆侍卫。”她顿了顿,按照公主教的话,轻声道:“这是……公主亲手给将军做的枣箍荷叶饼。将军近日操劳,公主挂念,特意做了些,让我送来。”
说到“公主亲手”四个字时,她语气格外清晰。
瞻榆点了点头,神色沉稳,伸手要接过那两盒:“多谢公主挂念,属下替将军收下。”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观蔻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她猛地把怀里另外两盒也往前一递,声音又轻又快,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慌乱:“瞻榆!”
瞻榆一怔,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向她。
夕阳落在观蔻脸上,映得她脸颊通红,眼尾微微泛红,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慌乱、羞涩、紧张。
她咬了咬下唇,说道:“这……这也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一句话说完,她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一样,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看他的表情。
瞻榆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双一向沉稳平静的眼睛,瞬间睁大,露出明显的惊愕。
他呆呆地看着观蔻,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她怀里那两盒还带着温度的、她亲手做的枣箍荷叶饼。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他没有听错吧?
观蔻姑娘……亲手给他做的?
观蔻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愣愣看着自己,心里又慌又羞,却还是强撑着,把手里的饼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开口道:“瞻榆侍卫……观蔻的好心,都在这枣箍荷叶饼里了……请你收下。”
她那些少女的羞涩与真心,全都裹在这小小的饼里,捧到他面前。
瞻榆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那点惊愕渐渐化开,变成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与慌乱。
他一向沉稳端正的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按规矩推辞,想说“姑娘心意属下心领,这实在不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观蔻不等他开口,生怕他说出拒绝的话。
她猛地把四盒饼——公主的两盒,自己的两盒,一股脑全都塞到瞻榆怀中。
“你、你收下就好!”她声音又急又快。
话音未落,她不敢再看瞻榆一眼,不敢再停留一瞬,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小的身影在秋日的夕阳里飞快跑远,青布襦裙轻轻飞扬,双丫髻上的红绳一晃一晃,消失在街角。
只留下瞻榆一个人,站在将军府门前,怀里抱着四盒还带着温度的枣箍荷叶饼。
两盒是公主给将军的。
两盒,是观蔻亲手给他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酥饼,没有说话。
但心口某处,被少女一句轻声细语,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