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廷臣行刑后的第三日,青州城依旧是一派太平景象。
宫中人多嘴杂,可越是不敢明说的事,越在暗处传得沸沸扬扬。
姜青荷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观蔻轻手轻脚添上热茶,低声劝:“公主,风凉,仔细染了寒。”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凝在远方,像是在问,又像是自语“你说,魏中丞那样的人,真会行谋逆乱政之事吗?”
观蔻垂眸:“朝野上下都说证据确凿……只是奴婢也觉得,太急了些。
姜青荷轻声叹:“不是急,是怪。他一生清直,无党无派,不贪不纵,偏偏在陛下最信任他的时候,自毁前程?这不合情理,更不像他。”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侍女通传:“席将军来了。”
姜青荷的心,轻轻一跳。
她立刻敛了神色,可耳尖还是微微泛了浅红。
席白玉一身深蓝色常服,身姿如松,眉目清峻。他缓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身上。
“臣,见过公主。”他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姜青荷稳住声音,“这个时辰过来,特意来的?”最后几个字,她放轻了语调,像一句轻轻的试探。
席白玉抬眸,目光与她相撞,没有半分回避:“臣放心不下公主。近来朝中风波未平,臣怕……公主多想,也怕公主涉险。”
观蔻在一旁看得明白,悄悄低下头,假装整理茶盏,不去打扰这二人之间无声的流转。
殿内一时安静,只剩下灯花轻爆的细微声响。
姜青荷先破了沉默,声音轻而柔:“你也觉得,魏中丞一案,有蹊跷,对不对?”
席白玉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敷衍:“是。臣这几日在宫中,所见之处,处处反常。魏中丞被捕时坦然无措,可见心中无鬼;人证关君骤然失踪,可见有人刻意收尾;刑部七日定案、七日行刑,可见有人急着封口。”
他每说一句,姜青荷的心便沉一分。
她轻声问:“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席白玉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清柔,拂过她耳畔:“臣不敢妄断,只是此事最大的得益者,便是吏部尚书沈伯渊。而能悄无声息布下这等大局的人,也只有他。”
姜青荷抬眸,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
那里面有担忧,有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护佑。
她轻声道:“我也这么想。只是此事凶险,一旦触碰,便是万劫不复。”
席白玉看着她坚定的脸,心口微微一紧,开口道:“公主是金枝玉叶,本不必沾这等污泥。”
姜青荷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却只对他一人展露真心:“我不是怕,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轻而清晰:
“有你在,我便不怕。”
不多时,瞻榆也奉命而来。四人聚在偏殿之内,门窗紧闭,灯火静谧。
姜青荷看向席白玉,语气自然得如同早已商量过千百次:“你说,我们该从何处着手?”
席白玉目光落在她脸上,稍作停留,才缓缓开口:“先寻人。关君是唯一人证,也是唯一破绽。只要找到他,真相便能撕开一角。”
瞻榆立刻道:“属下即刻带人去查!”
“不可声张。”席白玉沉声阻止,目光却依旧落在姜青荷身上,似在征求她的意思,“沈伯渊耳目遍布京城,一旦动作过大,只会打草惊蛇,还会将公主置于险境。”
姜青荷轻轻点头:“你说得对。一切以稳为主。”她这一颔首,发丝轻轻晃动,席白玉的目光也随之轻轻一动。
观蔻主动开口:“奴婢去宫中打探消息,最不易引人注意。关君离宫前见过谁、拿过什么、说过什么,奴婢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姜青荷看向她,温柔一笑:“辛苦你了。”随即,她又望向席白玉,眼底带着依赖:“我在宫中稳住局面,留意陛下与朝堂动静。外面的事,便拜托你了。”
席白玉郑重颔首:
“公主放心,臣不会让你失望。”
瞻榆在一旁看得明白,观蔻也低头含笑。
姜青荷轻声道:“从今日起,你我四人,同心一意。不求功劳,只求公道。”
观蔻领了姜青荷的吩咐,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先回了自己偏角的小耳房。
她知道,在这深宫里打探消息,最忌神色慌张、行迹突兀,越是看似漫不经心,越能藏住真正的心思。
她先对着铜镜,轻轻理了理鬓角碎发,指尖拂过青缎宫装的领口,将那一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衣料抚平。
镜中的姑娘眉眼温顺,唇色浅淡,有寻常宫女该有的安分与沉静。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点清亮的锋芒,再抬眼时,已是一副低眉顺眼、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只是要去浣衣局取件新衣,或是去御膳房端一碟点心。
她先去了浣衣局。
关君曾会去浣衣局送衣,日常衣物皆由浣衣局经手,这是最不易引人怀疑的入口。
刚进院门,一股皂角与热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个宫女搓衣的搓衣,晾晒的晾晒,低声说笑。
观蔻没有直奔管事宫女,而是先走到晾衣绳旁,伸手轻轻拨弄着几件刚晾好的青缎内衫,指尖慢悠悠划过布料,目光看似落在衣纹上,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每一个人。
她的动作极轻,指尖只碰一下便收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她习惯性的细微镇定动作,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声音温柔:“姐姐们忙着呢?我来取公主前日换下的那件月白夹袄。”
负责浣衣局的刘姑姑正坐在小凳上捶打衣物,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大宫女,脸上立刻堆起殷勤,连忙放下木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迎上来:“是观蔻姑娘来了,快坐快坐,公主的衣物我们都单独收着,不敢有半分怠慢。”
观蔻没有坐,只是微微欠身回礼。
她垂着眼帘,眼尾微微向下弯,露出一点温顺的弧度,手指轻轻绞着袖口极细的流苏,笑着开口:“劳烦刘姑姑了,公主夜里怕冷,那件夹袄衬里软,今日天阴,想着取回去早些备着。”
她说话时语速很慢,目光落在刘姑姑转身取衣的背影上。
刘姑姑很快取来夹袄,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观蔻伸手去接,指尖故意轻轻擦过刘姑姑的手背,触感微凉,她立刻收回手,像是无意触碰一般,轻声道了句“多谢姑姑。”
接过衣物抱在怀里,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轻轻拍了拍夹袄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像是在仔细爱惜公主的衣物,实则借着这个间隙,装作无意呢喃:“说起来,前几日宫里乱得很,咱们做下人的,走路都要提着气,生怕冲撞了贵人。听说御史台书吏关君,忽然就离宫了,是吧?”
她问得极淡,语气里没有半分探究,只有随口一提的好奇,垂在身侧的手依旧轻轻抚着夹袄边缘,目光落在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不看刘姑姑的眼睛,避免让对方觉得被审视。
刘姑姑果然没有设防,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随口接话:“可不是嘛,走得急慌慌的,连几件常穿的衣袍都没来得及带走,还是我们收拾出来,搁在角落里呢。那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谁知道忽然就离了宫,听说是家里出了急事。”
观蔻指尖微微一顿,极快地又恢复如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点宫女间常见的八卦与同情:
“家里急事?那可真是可怜,只是他走得这般匆忙,连东西都没收拾,也没个人来取吗?”
“谁知道呢。”刘姑姑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无人注意,才继续道,“依我看,哪是家里急事,分明是避祸呢。魏中丞那案子闹得多大,宫里谁不知道?关君是经手过证供的人,忽然消失,不是避祸是什么?”
观蔻的心轻轻一沉,面上却依旧温顺,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点担忧的神色,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担忧恰到好处,像是对宫中风云的畏惧。
她轻轻“呀”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竟有这事?我们公主素来心善,从不让我们议论前朝之事,我也是方才听姐姐随口一提,才敢悄悄问一句,可不敢在外乱说。”
她说着,下意识往刘姑姑身边靠近半步,姿态亲昵又信赖,手指轻轻拉了一下刘姑姑的衣袖,动作小而轻,瞬间拉近了距离。
刘姑姑被她这副模样哄得心头舒坦,越发放下戒备,叹了口气:“还是公主沉稳,观蔻姑娘也懂事,这宫里的话,听三分藏七分,多说多错。我也就是跟你念叨两句,可别往外传。”
“姑姑放心,我省得。”观蔻连忙点头,睫毛垂得更低,开口问道,“那书吏的衣物,还在浣衣局吗?若是无人认领,搁久了怕是要落灰。”
“在呢在呢。”刘姑姑随口道,“就搁在西角的木柜里,封着布呢,没人动。他走的前一日,还来浣衣局取过一件新浆洗的青袍,当时神色慌慌张张的,接过衣服就走,连谢都没顾上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她抬起头,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点感激:“多谢姐姐告诉我这些,我也就是随口问问,免得日后无意间提起,冲撞了贵人。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伺候公主了,改日再来谢姐姐。”
她说完,微微屈膝行礼,动作轻柔得体,抱着夹袄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没有半分匆忙。
直到走出浣衣局院门,拐过一道宫墙,确定无人看见,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青砖,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指尖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慢慢调匀呼吸。
她知道,浣衣局只是第一步,关君离宫前的行踪,还得去御茶房与御前当值的小太监处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