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庭院里那一幕惊心动魄,此刻落在门外,反倒只剩下一片沉寂。
朱红大门半敞着,里头隐约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低低的呼喊,却被一道门槛隔成两个世界。
姜青荷立在阶前,指尖依旧微微泛凉,方才强撑起来的平静,在脱离侯府那方压抑天地后,终于悄悄泄出几分余悸。
观蔻站在她身侧,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方才那抹刺目的红,还牢牢印在眼底。
席白玉没有立刻说话。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身侧这道纤细却坚韧的身影上。
秋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过脸颊。席白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他的马就停在阶下。
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此刻安安静静立在门前,头颅微垂,似是也懂得此刻的静谧,不嘶不鸣,只偶尔轻轻甩一下尾巴。
席白玉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走下石阶,他走到马侧,左手按住马鞍,右手微微一撑,身形利落一翻,便稳稳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回姜青荷身上。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此刻被秋风揉得格外柔和。
姜青荷微微抬眸,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心头轻轻一颤。
席白玉缓缓伸出手。
“公主,上马。”
姜青荷望着他伸来的手,指尖微微一动。
她长到这么大,身为金枝玉叶,出行皆是车辇相随,侍女环绕,从未有过这般时刻——与一位年轻将军同乘一骑,她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极浅的淡红。
姜青荷轻轻抬起手,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微凉,却格外宽厚有力,一触到她的手没有用力握紧,只是稳稳托住,让她莫名心安。
席白玉指尖微微用力,温和却稳当地将她向上一带。
姜青荷借着他的力道,轻轻抬步,踩上马镫,身形一轻,便被他稳稳拉上马背。
她坐在他身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轻轻传过来,暖得恰到好处,姜青荷的耳尖更红了些,下意识地微微坐直身体,拉开一点距离。
席白玉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一旁立着的观蔻身上,她是惊魂未定的,他的目光微转,落在身后不远处,那道静静伫立的少年身影上。
少年一身利落的近卫短打,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挺,站在那里便像一株迎风而立的榆木,他是席白玉的亲卫,瞻榆。
席白玉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稳,对着瞻榆淡淡开口:“瞻榆。”
瞻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利落:“属下在。”
“送送宫中的侍女观蔻。”席白玉吩咐道,语气平静,“一路护送回宫,确保她平安。”
“是。”瞻榆应声,没有半分迟疑。
安排妥当,席白玉不再多言。
他轻轻收紧手中缰绳,手腕微抬,对着战马轻轻一控。乌
黑的战马缓缓迈步,踏着秋风,沿着没有人的长街缓缓前行。
长街的另一头,观蔻立在原地,看着公主与将军同乘一骑,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收回目光,心头悬了三日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真心的笑意。
只是一想到方才侯府内那刺目的鲜血,她的心头还是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姑娘。”
一道清朗朗的少年声音,在身侧响起。
观蔻猛地回过神,抬眸一看,便撞进一双清挺干净的眼眸里。
是瞻榆。
少年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外,不远不近,神色依旧有几分近卫的冷肃,却没有半分凌厉,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长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观蔻的脸颊,毫无预兆地一红。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宫中的太监宫女,见惯了文臣的温文,见惯了武将的凌厉,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干净,沉默。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轻轻绞一角衣袖,开口道:“……有劳大人。”
她用了“大人”二字,带着宫中侍女的规矩与分寸,恭敬而疏离。
瞻榆看着她忽然发红的脸颊,看着她低头绞衣袖的小动作,自己竟也莫名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轻轻开口:
“不必称呼大人,叫我瞻榆吧。”
“嗯。”观蔻轻轻点头。
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的店铺安安静静,偶有行人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各自离去。
可一路沉默,却让观蔻愈发局促。
她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微微泛白,脚步放得很轻。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瞻榆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微微紧绷的肩头,看着她始终低垂的脑袋,他知道,她刚从侯府那样的地方出来,受了惊,定是还未平复,又与他一个陌生少年同行,难免局促。
他想让她放松一些。
少年沉默地想了想,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刻意放轻了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你……不必紧张。”
观蔻的脚步微微一顿,依旧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瞻榆看着她依旧紧绷的模样,少年心性,笨拙地想要找些话题。他想了想,从身边最寻常的小事问起,声音清清爽爽:
“你什么时候进的宫?”
观蔻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自己,指尖绞着衣袖的动作顿了顿,过了片刻,才轻轻开口:
“很小的时候……就进宫了。”
瞻榆点点头,没有多问,又轻声问了一句:
“你家是哪儿的?”
这句话一问出口,他便立刻后悔了。
他看见观蔻的身体,猛地轻轻一僵。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得更紧,她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开口道:
“……记不清了。”
观蔻的声音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轻轻说下去,语气平静: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宫。爹娘的长相……记不清了,家在哪里,也记不清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瞻榆站在她身侧,听得心头狠狠一揪。
他从未想过,自己随口一句话,竟会戳中她最痛的地方。少年瞬间手足无措,脸色微微发白,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能笨拙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歉意与慌乱: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观蔻听出他语气里的歉意,连忙抬起头,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脸,脸上没有难过,反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
笑容很淡,很干净,像秋日里一朵小小的花,她的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在意,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愧疚:
“没事的,你不用道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笑容更软了些,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人人都当我是公主的侍女,只记得我的规矩,我的本分,从没有人……会主动问我这些,也从没有人,会跟我说说话。”
“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清澈。
他不再局促,不再无措,只是站在她身侧,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语气真诚而温和,没有半分敷衍:
“那……我以后,可以常跟你说话。”
观蔻猛地一怔。
她抬眸,直直撞进瞻榆的眼眸里。
少年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观蔻的脸颊,再次一红,心跳轻轻快了一拍,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抹真正开心的笑。
她轻轻点头,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雀跃:
“好。”
观蔻看着他,心头的紧张与局促,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与暖意。她鼓起勇气,学着他的样子,轻声反问:
“那你呢?你是哪里人呀?”
瞻榆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看着她发红的脸颊,也不再沉默,认认真真地回答她的问题。他的声音清爽:
“我是南安人。”
“南安?”观蔻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一亮,“听说南安的秋天,很美。”
“是。”瞻榆点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怀念,“家乡的秋天,有很多枫树,一到时节,漫山遍野都是红的,风一吹,像火一样。”
他很少跟人说起自己的家乡。
“家里很穷,”他语气平静,没有自卑,没有怨怼,只是陈述事实,“吃不上饭,日子很难过。我还有个姐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轻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过,“后来,家里实在撑不下去,姐姐就被卖进了青楼。”
观蔻的心头,狠狠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挺拔干净的少年,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瞻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再后来,朝廷招兵,管吃管住,还能拿饷银。我就来了青州。”
“在青州待了一年多,日子很苦,训练也累,可至少能活下去,还能攒点银钱,想办法……以后找到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少年最坚定的念想。
“再后来,将军来了。”
提到席白玉,他的眼底瞬间泛起光芒,充满了敬重与忠诚,“将军人很好,待部下仁爱,赏罚分明。我便跟着将军,做了将军的亲卫。”
“跟着他,我心里踏实。”
观蔻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观蔻轻轻抬起头,看着身侧挺拔清瘦的少年,瞻榆也看着她。
他们慢慢走,慢慢聊,慢慢靠近。
*
靖安侯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太医跪在床榻前,额间冷汗涔涔,迟迟不敢开口。
温聊双眼裹着厚厚的白绫,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素白的绫布染得触目惊心。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
最终,他对屋中的所有人说:“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白天温聊就躺在床上,什么也没说。
直到深夜,温聊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哑了。
他没有喊疼,没有问伤势,只轻轻说了一句:
“她……走了吗?”
一旁的侍女不敢应声,只能垂首落泪。
走了。
彻底走了。
白绫之下,温热的液体缓缓涌出,混着未干的血迹,漫过眼角,滴落在枕上。
那是泪吗?
是吧。